第100章 ：山中药草

芒果饭铺子在镇上也开起来了。赵婆子带着刘婶和李婶轮班去看铺子，每天早上蒸一大桶糯米，用木桶装着挑到镇上。铺子门口支一块木板，上面写着“望潮芒果饭，五文一碗”。第一天开张卖了三十来碗，赵婆子回来的时候把钱袋子往沈知渔面前一搁，笑得满脸褶子：“镇上的人说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头一个买的汉子吃了两碗，走的时候还打包了三碗带回去给他婆娘。”

沈知渔把赚来的铜板收进钱匣子里，给赵婆子、刘婶、李婶每人分了工钱。三个妇人攥着铜板数了又数，赵婆子把钱塞进腰带里，拍了拍腰：“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工钱，比年轻时收聘礼还高兴。”

芒果酱和芒果干跟着春季商队北上那天，沈知渔站在村口送阿生。两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牛车上盖着防雨的油布，阿生坐在最前面那辆车的车辕上，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他朝沈知渔挥了挥手，鞭子一甩，牛车吱呀吱呀地沿着村路往官道上走远了。

萧北辰站在沈知渔旁边，看着阿生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处。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能行。”

沈知渔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跟你跑了三趟汴州，该学的都学会了。认账、辨货、谈价，一样不差。”萧北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教得好。”

沈知渔被他最后那三个字说得一愣，随即弯起嘴角：“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萧北辰没接话，转身往村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芒果酱还有吗？”

“有。给你留了一罐。”

“嗯。明天还做芒果饭吗？”

沈知渔快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做。不过明天用新法子做——赵婶子在镇上卖剩的糯米我拿回来，加点椰浆拌一拌，再搁点芒果干进去蒸，试试新口味。”

萧北辰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家走，路过村口大榕树的时候，赵婆子正坐在树根底下择菜，看见他俩并排走过来的样子，咧着嘴冲沈知渔挤了挤眼。沈知渔装作没看见，但步子往萧北辰那边靠了靠。

傍晚的日头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拖在碎石路面上。后山的芒果树应该又熟了几颗果子，明天还得去摘。芒果饭铺子后天该进新糯米了，阿生大概已经走到儋州府城了，汴州的如意斋掌柜应该快收到今年的第一批芒果酱了。

沈知渔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事，萧北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走着，不说话，也不打扰。风吹过来带着芒果和椰子的甜香，海面上反射着最后一层金红色的日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得实实在在。

沈知渔发现那片药草，纯属偶然。

那天她上山采金银花。后山南坡有一片金银花藤，是她去年发现的，每年春末夏初开得满坡都是，她隔几天就去摘一回。

这天她沿着那条常走的小径往上爬，爬到半途看见路边有一丛灌木被野猪拱倒了，歪歪斜斜地横在路中间，把路堵了大半。

她绕路从旁边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溪沟两侧长满了蕨类和高草，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比平常那条路费劲得多。

走到溪沟尽头的时候，她一脚踩在一丛矮矮的、叶子宽大的植物上，脚下软绵绵的，低头一看，那丛植物被她踩断了两根茎，断口处渗出一层乳白色的汁液。

沈知渔蹲下来拨开周围的杂草，看清了那丛植物的全貌。

大概齐膝高，茎直立，叶子卵形，边缘有浅浅的裂口，表面深绿，背面灰白，叶脉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掐了一片叶子在指尖揉了揉，汁液黏稠，闻起来有一股苦中带涩的气味。她的手指头开始发麻——从指腹蔓延到指尖，麻嗖嗖的。

沈知渔的手停住了。她盯着那丛植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指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那气味她认得，上辈子在医学院上生药学课时老师讲过——是曼陀罗。

准确地说，是曼陀罗属的一种，含有东莨菪碱和阿托品，有强效的麻醉和镇痛作用。古代名医华佗的“麻沸散”，主要成分就是曼陀罗。

她蹲在溪沟里，看着那丛曼陀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穿越到大邱国，做过的外科手术全是小打小闹——脓肿切开、外伤清创、骨折复位，都是不需要全麻的小手术。遇到需要开膛破肚的大手术，她只能摇头，因为没有麻醉药，病人活活疼也疼死了，更别说手术过程中，病人因为剧痛挣扎导致的手术失败。

但如果她能提取出曼陀罗的有效成分，制成麻醉药，就能做更多的手术。剖腹产、阑尾切除、肠梗阻松解……这些在现代医学里最基础的手术，在这个年代却因为缺少麻醉而成了绝症。

她站起来，又在溪沟附近找了一圈，发现这一带曼陀罗长得不少，零零散散地蔓延了大半个溪沟。她选了十几棵长得最壮实的，连根带土挖出来，用芭蕉叶包好根部，装进竹篓里背下了山。

回到医馆之后，她把曼陀罗栽在院子角落里一块背阴的地方，浇足了水，又找了几根竹竿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二妹蹲在旁边看她忙活，好奇地问：“大姐，这是什么花？看着也不好看，叶子灰扑扑的。”

“这是药。能止疼的药。但有毒，你们别碰。”

三妹本来蹲在旁边伸手要去摸叶子，闻言立刻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退了两步：“有毒？那大姐你还种它？”

“毒药和良药就差一个量字。用对了是药，用错了才是毒。大姐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渔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处理这批曼陀罗上。她参照前世记忆中的提取方法，把曼陀罗的叶子和花采下来阴干，捣碎成粗粉，再用酒浸泡。她选了度数最高的米酒，把曼陀罗粉末倒进去密封在陶罐里，放在阴凉处浸泡了七天。

七天后滤出酒液，又用小火慢慢蒸馏浓缩，最后得到了一小瓶深褐色的酊剂。她滴了一滴在舌头上尝了尝——舌尖迅速发麻，苦味过后是一片空洞的、迟钝的感觉。

她把这瓶酊剂装进一只小瓷瓶里，瓶身上贴了标签，用沈昭文的笔迹写了三个字：“麻沸散”。旁边又用小字注了一行：“口服，按体重酌量。过量致死。”

她把这瓶药锁在药柜，最上层那个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

村里没人知道，这个抽屉里放的是什么，连二妹和三妹都没告诉。她只在诊室的病历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得曼陀罗若干，制成麻沸散一瓶，留作手术备用。

沈知渔坐在医馆里给一个腹泻的孩子开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在村口停住了，紧接着是赵婆子的大嗓门：“沈姑娘！有人找你！说是县城来的！”

沈知渔放下药杵走到院子里。院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满头大汗，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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