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好吃极了

糯米蒸熟了，揭开锅盖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米粒饱满莹润，一颗颗黏在一起，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沈知渔把糯米饭盛进一只干净的陶碗里，浇上椰浆，用竹勺轻轻拌匀。椰浆渗进糯米里，把原本纯白的米粒，染成了淡淡的乳黄色，每一颗都裹上了一层柔润的油光。她又把切好的芒果片铺在饭上，层层叠叠地码成一圈，金黄色的果肉衬着乳白色的糯米，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好了。”

二妹早就把碗筷摆好了。三妹第一个冲过来，踮着脚扒着灶台往碗里看。沈知渔先盛了一小碗让她端给沈氏，又盛了一碗让二妹送去给沈昭文——他今天在学堂上课，还没回来。然后她给三妹盛了半碗：“先尝尝，甜不甜？”

三妹接过碗，用小木勺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她含着勺子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大姐……这个比椰子糕还好吃。”

沈知渔也给自己盛了一碗。芒果的甜和椰浆的香混在一起，糯米软糯绵密，嚼着嚼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盐味在舌尖上化开，把整碗饭的层次拉得丰富又分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婆子来得正是时候。她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巷口路过，闻见味儿就拐了进来，一进院子就喊：“沈姑娘你又在弄啥？这啥味儿？又香又甜的！”

沈知渔给她盛了一碗。赵婆子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闭上眼睛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声。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活了六十多年白活了”的感慨。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沈姑娘，这个好做不？”

“好做。糯米蒸熟，椰浆浇上，芒果铺上去就行。”

赵婆子低头扒了两口，又扒了两口，吃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我回去试试。我家后院那棵芒果树今年结了不少，一直不知道咋吃，就生啃。今儿算是开眼了。”

赵婆子前脚走，阿生后脚就来了。他是被三妹喊来的——三妹端着半碗芒果饭跑到村口大榕树底下，一边吃一边显摆，被阿生逮了个正着。阿生跟着三妹进了院子，一进门就自己动手盛了一大碗，蹲在石凳旁边狼吞虎咽。吃完一碗又盛一碗，第二碗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端着碗看着沈知渔：“沈姑娘，这个能不能做来卖？我觉得比县城那些糕饼铺子的点心都好吃。”

沈知渔正在收拾灶台，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芒果糯米饭不像椰油膏那样能长期存放，现做现吃最好，运到远处就坏了。但如果在县城或者镇上租个小铺面，每天早上蒸一锅糯米，现做现卖，来赶集的乡民和镇上的街坊都能买到。一碗饭卖个五文钱，本钱低、手艺简单，村里随便哪个妇人学会了都能做。

“能卖。不过得现做现卖，不能隔夜。回头我教赵婶子她们，蒸好的糯米用木桶装好，挑到集市上去，有人买就现切芒果现浇椰浆，热腾腾的，比凉着更好吃。”

阿生眼睛亮起来：“那我明天跑一趟镇上，先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沈知渔点头。她正要把蒸锅收起来，院门口忽然暗了一下。她抬头一看——萧北辰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串用草绳系好的芒果，比早上那篓子还大。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枝条刮的。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院子里摆着的芒果和灶台上那锅还没收的糯米饭，最后落在沈知渔手里那只盛着芒果饭的碗上。

“吃了。”沈知渔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碗。

萧北辰把竹竿靠在院墙边上，走进来的时候在石凳旁边停了一下。二妹已经很有眼色地给他盛了一碗端过来。他接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嚼得很慢，眉头动了动，然后又吃了一口。

沈知渔站在灶台旁边，隔着蒸锅的余温看着他吃。他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一口接一口，碗里的糯米饭和芒果片被他不紧不慢地消灭掉了。吃完一碗他把空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自己抄起木勺又盛了半碗。

沈知渔靠在灶台边上笑了一声：“好吃吧？”

“嗯。”他端着碗回到石凳上继续吃，耳朵尖微微泛红，但吃得不含糊。第二碗吃完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又从衣襟里摸出一片树皮递给她。

沈知渔接过来一看，上面写了三个字：“明天还做。”

她捏着树皮差点笑出声来，忍住了：“原料不要钱？糯米不要钱？芒果不要钱？”

萧北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很认真地回了一句：“糯米我去镇上买。芒果后山多得是。”

沈知渔没接话，但也没把树皮还给他。她把那片树皮和之前那两片一起收进袖子里，转身去灶台上收拾碗筷。背对着他的时候，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萧北辰在院子里待了一下午。他帮沈知渔把剩下的糯米全蒸了，又劈了半筐椰子，刨出椰肉磨浆。他干活的时候还是不说话，但沈知渔发现他偷偷留了一小碗糯米饭和几片芒果，用芭蕉叶包好了塞进怀里。

她假装没看见。

傍晚萧北辰走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包芒果饭和一罐沈知渔塞给他的椰浆。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比平时亮一些，柔一些，像后山溪涧里被夕阳照亮的石头。

沈知渔靠在门框上目送他走远，一直看到那个高大的背影被巷口的芒果树挡住。她转身回院子的时候，看见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萧北辰下午用草编的小篓，比竹筒大一圈，编得密实精细，里面铺了一层干净的芭蕉叶。篓子旁边压着一片树皮，上面写着四个字：“明天送你。”

她拿起那只草编小篓翻来覆去地看。篓身用了三种不同的草，绿的、黄的、褐的，交错编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简单的菱格纹。收口的地方用麻绳扎了一圈，打了个活结。她蹲在院子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小篓挂在厨房的墙上，挨着那串去年晒的干辣椒。

海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芒果和椰子的甜香，还有远处海边飘来的咸味。沈知渔站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批芒果饭分装进碗里，准备明天带去医馆给候诊的病人尝尝。她一边分一边想，明年春天商路上该带多少罐芒果酱和多少袋芒果干，赵婆子的芒果饭铺子在镇上该选哪个位置，后山那十几棵芒果树明年能结多少果……

想着想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算一笔新账。从前算账都是算银子和货品，这回算着算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萧北辰蹲在院子里编草篓，她站在灶台前熬芒果酱，二妹三妹在石桌旁边拌嘴，沈昭文在学堂里给学生念书，赵婆子在村口跟人扯着嗓子聊天。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金黄色的芒果饭，米粒莹润，芒果鲜亮，映着她自己的脸。

窗外，暮色正从海面上漫过来，把后山染成一片深沉的青蓝色。村路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赵婆子家的窗户飘出炊烟，阿生在巷口跟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学堂那边沈昭文正带着学生念《千字文》，稚嫩的童声齐整而清亮。

沈知渔端着那碗芒果饭站在灶台前，忽然觉得日子好得有点不真实。

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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