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去中原

决定去中原，不是一时兴起。

沈知渔在望潮村的作坊里算了三个晚上的账。椰油膏在崖州和儋州的销路已经稳定了，宝香斋每个月固定拿货三百罐，锦绣阁和福源杂货铺各两百罐，东瀛那边王德忠每季度派人来拉一次货，一次就是一千罐。

账面上的银子攒了不少，作坊里的妇人个个手上有茧、口袋里有铜板，全村的日子眼瞅着蒸蒸日上。

但沈知渔想得更远。

她在姜县令送来的邸报上看到，中原一带富庶，商路通达，京畿之地聚集着整个大邱国最多的银子和最舍得花钱的人。

椰油膏这东西，在崖州卖二十文一罐，在儋州县城卖三十文，到了府城能卖到五十文。要是能运到中原去——汴州、洛州，甚至京都——一罐卖一两银子都不算贵。

她把想法跟父亲沈昭文说了。沈昭文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了看她："中原不比儋州，你一个女子出门经商，路上不大太平。"

"所以我带萧北辰。阿生也去，路上有个照应。爹你帮我看好医馆和学堂就行。"

沈昭文弯腰继续编竹筐，嘴里念叨了一句："到了汴州，替我去城东甜水巷口看一眼，那家卖胡饼的铺子还在不在。老味道了，几十年没吃到。"

沈知渔应了。她又去找了萧北辰，把他的木屋门推开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新打的猎刀。听了她的话，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头也不抬地问："去多久？"

"来回少说两个月。路上往返一个月，在中原，至少要待半个月找买家。"

"行。"

阿生听完"去中原"三个字，他把石板往桌上一搁，蹦起来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灰簌簌往下落："中原？！是那个汴州洛州府城，比咱们县城大十倍不止的中原？！"

"是。"

"我去！我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儋州县城，连府城都没去过。中原，那是我做梦才能到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就出发了。沈知渔带了两只大藤箱，装满了各色椰油膏和紫草膏的样品，外加二十罐最新研制的茉莉香型；萧北辰背了一张弓、一把猎刀、一捆麻绳和干粮；阿生背着自己的换洗衣裳。

从望潮村到中原，要先走三天山路到儋州府城，再从府城坐船沿北江，上行七天到临江渡口，上岸之后换马车往北走十来天，才能到汴州地界。一路上水路陆路交替，风餐露宿是免不了的。

头三天走山路，萧北辰在前面开路。他走山路的步伐又稳又快，像踩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沈知渔跟在他后面虽然气喘，但还能跟上。阿生就惨了，头一天还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第二天就开始腿软，第三天连话都少了，只闷着头跟在最后面喘粗气。

到了府城码头，三个人上了北上的客船。船舱逼仄，统铺上挤了十几个人，阿生挤在最外头，夜里翻身差点滚进江里，被萧北辰一把拽住衣领拎了回来。沈知渔靠着舱壁打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旁边的萧北辰一直没睡，腰背挺直地坐在她外侧，像一堵墙挡着船舱里，往来的人流和夜风。

七天水路之后在临江渡口上岸，换马车往北。马车颠簸，轮子碾过官道的碎石，车厢里哐哐当当响个不停。阿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平原上的麦田一望无际，田埂上种着齐整的桑树，远处有青灰色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来。他看了半天，转头对沈知渔说："沈姑娘，原来地可以这么平。"

沈知渔笑了笑没说话。她也在看窗外，但眼神跟阿生不一样——阿生是纯粹的惊叹，她是在辨认。官道旁的柳树、路边茶棚的幌子、远处农舍的屋顶样式，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萧北辰。他坐在车厢靠里的位置，背靠车板，双臂抱在胸前，闭着眼。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颠了一下，他眼皮都没抬。阿生扭头扒着车窗惊叹"汴州的城墙真高啊"的时候，萧北辰也只是微微睁了一下眼，扫了一眼窗外的城墙，然后重新闭上。

沈知渔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看汴州城墙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那种眼神她见过——她自己第一次看见儋州海面时就是这种眼神，熟悉、平静、毫无惊讶，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存在的东西。但萧北辰是猎户，从没出过儋州。他怎么会对中原的城墙毫无反应？

她没有立刻问，把疑虑压在了心底。

马车进了汴州城。车停在东大街的悦来客栈门口，三个人下了车，阿生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仰头看着三层高的飞檐翘角木楼，嘴巴合不拢了："这……这是客栈？比我们县城衙门还气派。"

客栈伙计出来迎客，一口利落的官话："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的话上房一天八十文，通铺二十文一位。"

沈知渔要了两间上房——她一间，阿生跟萧北辰挤一间。

阿生进了屋子，连行李都来不及放，先扑到窗户前面把窗扇推开，对着底下车水马龙的东大街猛看。

卖糖人的、耍把式的、挑担卖梨膏的、牵着骆驼的胡商，街面上挤得满满当当。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快半个时辰，脖子都酸了才舍得缩回来。

傍晚三个人下楼吃饭。客栈大堂里摆了十几张方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阿生捏着菜单——其实是一块写满菜名的木牌——眉毛拧成了疙瘩："酱牛肉、葱爆羊肉、胡辣汤、羊肉烩面……这都是啥菜？咱们儋州哪有这些东西。"

沈知渔点了烩面和酱牛肉，又加了一碟糖蒜。阿生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表情变了——先是不适应那股浓重的酱香味，因为儋州的人吃饭都是比较偏淡口的，吃了一些，慢慢适应了，开始狼吞虎咽，最后把一整盘酱牛肉扫了大半，连碟子底那点酱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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