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歌舞款待

那乐声随着夜风飘进来，把整间厅堂都笼罩在一层轻柔的氛围里。那少女坐在母亲身边，跟着乐声微微晃着脑袋，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

张海端着酒杯听得入神，阿生则端着碗埋头吃菜，但耳朵竖着，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放轻了。

沈知渔也听着。那三味线的弦音像一层薄薄的水波，从廊下漫过来，穿过格扇门，淌过矮桌，裹住每一个人。她在现代的时候听过不少日本传统音乐，但此刻坐在这间被晚风和烛光笼罩的厅堂里，那些乐声才真正有了温度。

一曲终了，那妇人放下酒杯，朝沈知渔说了一句话。王德忠翻译过来：“夫人问，你们的船，明天就能走？”

沈知渔点了一下头：“如果淡水备齐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那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侍女给沈知渔面前的酒盏续满了酒。

席间，那少女她趁着母亲跟王德忠说话的间隙，悄悄凑到沈知渔身边，伸手指了指她腰带上系着的那块帕子。

那是沈知渔随身带的，是二妹用旧布头缝的，四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少女指着帕子上的绣花，说了一句什么。

沈知渔听不懂，但她从那少女亮晶晶的眼神里读懂了意思：这个花很可爱。她解下帕子递过去，少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头冲沈知渔笑了笑，把帕子叠好还给她，嘴里又说了句什么。

旁边一个侍女轻声翻译了一句：“小姐说，你妹妹手很巧。”

沈知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妹妹绣的？”

少女笑了笑，指了指帕子角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线脚。沈知渔低头看了看——那线脚确实绣得不规整，针脚时疏时密，二妹学绣花才一个月。她抬起头看着那少女，弯了一下嘴角：“是，我二妹绣的。她才十一岁，学绣花没多久。”

少女听完翻译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块帕子，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歪歪扭扭的线脚，像是在想象一个远方的、从未谋面的十一岁小姑娘坐在油灯下面一针一线地绣花。

入夜之后，宴席散了。沈知渔被侍女引到一间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厚实的草席，墙角搁着叠好的褥子和一床薄被。窗台上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飘着几片细碎的栀子花瓣。

她跪坐在草席上，低头看着窗台上那只陶碗，栀子花的香气从水面轻轻飘上来。她伸手拨了一下那几片花瓣，水波轻轻漾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了几下。

她在草席上躺下来，枕着那叠得软软的枕褥，听着院子里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沈知渔就醒了。她推开格扇门，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那妇人已经站在廊下了，正弯腰给廊下那几盆花草浇水，看见沈知渔出来，直起身来朝她微微颔首。沈知渔也朝她回了一礼。两个人在晨雾中互相弯了弯腰，什么都没说，但那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比任何客套都来得温暖。

早饭后，差役送他们到了码头。那艘小船已经泊在岸边等着了，船身不大，但吃水很稳，船尾坐着两个操桨的渔夫。张海和阿生把几只木箱搬上船，萧北辰站在岸边跟那两个渔夫用东瀛话说了几句什么。

那妇人带着少女也来了码头。少女手里抱着两罐椰油膏——是她自己从昨晚那批货里挑的，一罐润肤的，一罐桂花香的。她朝沈知渔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妇人站在女儿身后，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平和。

沈知渔上了船，站在船尾朝岸上挥了挥手。船缓缓离岸的时候，她看见那少女弯下腰，在沙滩上放下一样东西。等船驶出一段距离，她才看清那是一只用海螺壳拼成的小风铃，挂在岸边那棵老树的枝丫上，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转过身，面朝着开阔的海面。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水沫在船舷两侧翻卷着往后退。萧北辰站在桅杆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

阿生坐在船舱里，把昨晚剩下的饭团掰成小块往嘴里塞：“天爷，昨天那一出真吓人，我都以为自己要交代了。”

张海啐了他一口：“乌鸦嘴。”

沈知渔没有加入他们的拌嘴。她站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渐渐变小的岛屿。晨雾中，那片白色的沙滩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隐约还能看见岸边那棵老树的轮廓。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朝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海面，心里想着那些白瓷小罐——那两百罐知渔牌椰油膏，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安身之所。那妇人买了全部，意味着望潮村的作坊接下来几个月都不愁销路了。东瀛这边，或许以后也能找到固定的销路。

“沈姑娘，你笑啥呢？”阿生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问。

沈知渔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没什么。我在算账。”

阿生“嘁”了一声：“你算账的时候哪会笑成这样？”

沈知渔没理他。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今早那少女悄悄塞给她的，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粗布帕子。帕子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把干海藻，和一个用细麻绳编的平安结。海藻是当地特产的，泡水之后能当菜吃，那平安结编得很密实，尾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色贝壳。

沈知渔把海藻和平安结一起收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前方。海面上，有一行白色的海鸟正贴着浪尖飞过，翅膀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看着那些越飞越远的鸟，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一趟虽然惊险，但收获比预想的要多得多。两百罐货卖出去了，东瀛这边的路子探出来了。

船迎着风破浪前行。桅杆顶端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海风扑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晨光的暖意。

沈知渔靠在船舷上，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隐约可见的陆地的影子。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渐渐长出了根须——她要在望潮村，建一座更大的作坊。不够，还要建一个真正的商号。

“回村了。”萧北辰站在桅杆旁边说了一句。

沈知渔站直了身子：“嗯，回家。”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嘴角弯着，像是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船向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驶去。晨雾在船头前方缓缓散开，露出青翠的山峦和弯弯的海岸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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