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东瀛风雨

知渔牌椰油膏的名声在崖州站稳之后，沈知渔的胃口反而更大了。

她坐在作坊里间，面前摊着一张从镇上买来的琼州府地图。图上标注了各个县城的位置，崖州在南端，往东北方向走，是陵水县。她托人打听过了，陵水县是琼州府东部最大的港口之一，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那里停靠，客商云集，市面上流通的货物，比崖州还要多上几倍。

沈知渔的手指，在地图上指了一下：“去一趟陵水，把知渔牌椰油膏铺过去，比在崖州再开十家铺子都管用。”

赵婆子坐在旁边纳鞋底，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陵水可不近呐。坐船的话，得走小两天。”

“我知道。所以才要早点动身。”

萧北辰是第二天知道这个消息的。他当时正蹲在作坊院子里修那张松了的晾架，斧头悬在半空，侧过头看着她：“你要去陵水？”

“嗯。带一批货过去，找几家铺子试试水。这一趟如果能打开路子，往后咱们知渔牌椰油膏就能沿着琼州府东岸一路铺下去。”

“我跟你去。”

沈知渔没跟他客气，点了头：“正有此意。这一趟水陆都要走，你熟悉海路，我放心。”

萧北辰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晾架。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轻快了许多，连带着嘴角那道旧疤都往上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三天后，一切准备妥当。沈知渔挑了一批品质最好的知渔牌椰油膏——两百罐，分装在四只木箱里，用干稻草塞得严严实实。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海面湛蓝得像一块铺开的绸缎，风从东南方向吹来，不疾不徐，船帆吃得饱饱的，船头破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卷着往后退。

萧北辰站在船头，一手扶着桅杆，目视前方。海风吹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沉默的旗帜。黑子蹲在他脚边，耳朵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却依然挺着脖子望着前方，像个小小的哨兵。

“这一趟顺风顺水，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到陵水。”张海掌着舵，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脸轻松。

然而海上的事，从来不由人说了算。

第二天午后，天色骤然变了。

先是海风停了。帆布软塌塌地垂下来，船速一下子慢了，整个海面静得像一面灰色的镜子，连浪都没有了。张海抬头看了看天，表情有些发紧：“不对劲。风收得太快了，怕是要变天。”

他的话还没落音，远处的天际线上就翻起了一堵灰黑色的云墙。那云来势极快，像一面巨大的幕布从北边拉过来，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海面上开始起浪，先是细碎的白色浪花，紧接着浪头越来越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木箱在船舱里滑来滑去。

“收帆！快收帆！”张海大喊。

萧北辰一纵身跃上桅杆底座，手臂一扯一绕，把帆布卷了下来。他的动作又快又利索，但风已经起来了，船帆在他手里剧烈地扑打着，好几次几乎脱手。阿生赶紧扑过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帆布捆好，塞进船舱。

浪越来越大。船身像一片被扔进急流里的树叶，被抛上浪尖狠狠摔进浪谷，雨水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在脸上又急又疼，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沈知渔蹲在船舱里，双手死死攥住木箱的绑绳，整个人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抬头看向船头，看见萧北辰正站在舵位旁边，一手扶着船舷一手帮张海稳住舵柄。他的头发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上，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像是在风浪里寻找什么。

萧北辰吼道：“往东南方向偏，那边有岛屿！”

船被风裹挟着往东南方向飘去。浪头越来越高，一个接一个地砸在船头，咸腥的海水灌进船舱，把阿生的半条裤子都泡湿了。沈知渔咬紧牙关，把木箱的绑绳又紧了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货不能丢，人不能掉进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于渐渐小了。船身不再剧烈颠簸，天色依然阴沉，但雨势小了许多，成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幕上斜斜地飘下来。

沈知渔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四处张望。四面都是海，灰绿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

“这是哪儿？”阿生从船底爬出来，嘴唇冻得发青。

张海握着舵，脸色不太好：“不知道。风把咱们吹偏了，方向全乱了。我估摸着至少偏了半天的航程，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大清了。”

萧北辰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海面，忽然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有水鸟。跟着水鸟飞的方向走，附近应该有陆地。”

他的判断没错。船顺着水鸟的方向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海面上果然出现了陆地——先是一道细细的青色线，像画笔在天边轻轻描了一下，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山势不高，但峰峦叠翠，覆盖着密密匝匝的树木。山脚下一片白色沙滩，弯弯地环抱着一小片海湾，水色清浅，能看见底下的沙地。

船靠近沙滩的时候，沈知渔跳下船，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萧北辰一把扶住了胳膊。他扶着她站定，松开手，环顾四周：“不像陵水。陵水没有这种山形。”

沈知渔也四处打量着。这片海湾很小，沙滩洁白，岸边的树长得跟儋州的不太一样——叶子更密、树冠更低矮，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陌生感。她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沙粒细白，在指尖漏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远处隐约有人声传来，夹杂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语调平直。

“有人。”萧北辰已经警觉地把手搭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沈知渔站起来，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沙滩尽头，几间低矮的木屋错落排列着，屋顶压着厚厚的茅草和石片，窗棂的样式跟她见过的任何一座房子都不太一样。屋前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他们正朝这边张望，脸上是同样的惊疑和戒备。

一个中年人朝他们走了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试探。他在距离沈知渔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垂在身侧，弯腰鞠了一个躬，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沈知渔一个字都没听懂。那语言音节短促，语调起伏不大，跟她听过的所有方言都不一样。

“他说的什么？”阿生凑过来低声问。

沈知渔摇了摇头。她看着那个中年人，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船，做了一个手势——双手合拢放在耳边，歪头做出睡觉的样子，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一个吃饭的动作。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波浪图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那中年人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戒备渐渐松了一些。他回头朝身后的木屋喊了两声，很快又有几个人围拢过来。

沈知渔看着这些人身上的衣服、脚下的木屐、和头顶那间低矮木屋，屋檐下挂着的一串风铃——铜片串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那风铃的样式她上辈子在哪儿见过。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难道是到了日本，日本在古代叫东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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