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一起吃荔枝

荔枝林里的日头渐渐西斜。

沈知渔的竹篓已经装了半满，红彤彤的荔枝一颗挨一颗挤在一起。

她蹲在地上捡得正起劲，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抬头一看，萧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树。

他踩着最粗的那根树杈，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去够枝头最高处那一串荔枝。那一串结得最好，又大又红，藏在树顶的叶子中间，像是特意留给他的。

萧北辰够到了那串荔枝，握住枝丫轻轻一掰，整串果子应声脱落。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知渔仰起的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手里的荔枝串差点没拿稳，慌忙攥紧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在树杈上晃了一下。

沈知渔站起来，快步走到树下：“你小心点！”

萧北辰稳住身形，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卸了力道，稳稳当当站在她面前。他把那串最大最红的荔枝递过来，叶子上还挂着露珠：“给你的。”

沈知渔接过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他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侧过头假装去看林子深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棵老荔枝树的树根上，树根凸出地面，又粗又盘曲，正好当凳子坐。她把荔枝一颗一颗地剥开，果肉莹白透亮，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她低头吮了一下手指上的甜汁。萧北辰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那一小截沾着汁水的指尖上，又飞快地移开，盯着一棵树的根部看了半天，那棵树的根部什么也没有。

沈知渔把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他面前：“张嘴。”

萧北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颗莹白如玉的果肉，又抬眼看了看沈知渔。她的手指捏着荔枝，离他的嘴唇只有两寸远，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他张开了嘴。沈知渔把荔枝喂进他嘴里的时候，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像一片树叶落下来那么轻。她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收回，就那样悬在两人之间，过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萧北辰嚼了两下就把荔枝咽了下去。他舔了一下嘴角的汁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比刚才又红了一度，红得几乎能透光。沈知渔低头假装剥下一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下去。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竹篓快满了。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叶，萧北辰也站起来，弯腰把竹篓拎起，又顺手把她鬓角沾着的一片荔枝叶摘掉了，动作很轻，粗粝的指尖只碰了她的头发一下。

“走吧。”他把竹篓背到肩上，侧过身等她先走。

沈知渔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你腰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萧北辰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很多年前的事了。刚到儋州那年，碰上了抢东西的，挨了一刀。”

沈知渔的眉毛蹙了起来。她见过他赤膊的样子，知道那道疤有多深。挨这么一刀还能活下来，说明当时处理得及时。

“是别人救的你。”沈知渔说。

萧北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猜到。他点了一下头：“一个老猎户。他把我背回他的棚屋，用山里的草药敷了半个月。后来他死了，我就接了他的猎叉，留在了山上。”

他提到那个老猎户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沈知渔听出了藏得很深的东西——一种沉默的、从不说出口的感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老猎户把你教得很好。你什么都会。”

萧北辰没接话，但嘴角那道旧疤微微弯了弯。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竹篓里的荔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黑子从林子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路过山涧的时候，萧北辰把竹篓放在岸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喝。沈知渔也蹲下来，捧了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把一路走的燥热都冲散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头的时候发现萧北辰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水打湿的鬓角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轻，像荔枝林上飘过的一缕云。

“我脸上有东西？”沈知渔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萧北辰收回目光，站起来背起竹篓：“没有。走吧，天快黑了。”

他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沈知渔跟在他身后，发现他走的路线特意避开了那段最陡的坡，绕了一小段平路。他走几步就会侧过头，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快到后坡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萧北辰在村口的那棵大榕树下面停住脚步，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给你放这里，你回去的时候拎得动。”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那篓红通通的荔枝，又抬头看了看萧北辰。暮色里他的轮廓被最后的日光勾出一道金边，眉眼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也更深邃了几分。

“明天你还来村里吗？”她问。

萧北辰看着她，隔了片刻才回答：“要来。作坊的晾架松了一根，我明天来修。”

“修完了呢？”

“修完了，我把荔枝给你送过来。”

沈知渔弯了弯嘴角，弯腰拎起竹篓：“那我等你。”

她转身往家走，走出去好几步了忽然听见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沈知渔。”

她回过头。萧北辰还站在榕树底下，暮色把大半个他吞进了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余光映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朝她摆了摆，轻声说：“明天见。”

沈知渔冲他笑了笑，拎着竹篓转身走了。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撩起来，裙摆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推着走的蒲公英。

萧北辰站在榕树底下，一直看到她进了院门，才转身往山上走。黑子跟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站在这里看那么久。

那天晚上，沈知渔坐在油灯下面剥荔枝。三妹趴在她膝盖上，张嘴接她喂的果肉，吃得满脸汁水。二妹在旁边洗罐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大姐，看到她嘴角一直挂着的笑，什么都没问，但眼睛里全是了然的光。

沈知渔剥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里的活，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她回来之后在竹篓底下发现的——一片被压平的荔枝叶，叶面被什么东西压出了一行浅浅的字迹。她对着油灯辨认了半天，才看清那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什么：“明天给你带野蜂蜜。”

她看着那片叶子，忽然就笑了，笑得趴在桌上半天直不起腰来。

三妹趴在她腿上仰着脸问：“大姐你笑什么呀？”

沈知渔把荔枝叶小心翼翼地夹进账本里，揉了揉三妹的脑袋：“没什么。大姐今天高兴。”

窗外，海风吹过来，带着椰子和桂花的香气，还有远处海浪温柔的拍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大地的心跳。她侧过身，面朝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很久才闭上眼睛睡去。嘴角那点笑意一直在，安安稳稳的，像一颗含在嘴里的荔枝糖，甜得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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