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吴东家登门

第八十章  吴东家登门

禾记开张头三日，桂花巷的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镜湖楼亲自上门抢货的事，一夜之间传遍了半座县城。散客们本就好奇，一尝之下，那野姜酱下饭、酸脆菜开胃，价钱又比隆盛的公道，来买的人便一日多过一日。

苏芳如今在柜台后收钱过秤，手脚麻利得连她自己都不敢信。柳枝管着后院出货，苏禾则盯着账目和新一批的腌制。三个人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第四日晌午，铺子里客人刚散去一波。

一顶青布小轿停在了禾记门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身穿绸缎的胖子。他梳着油光水滑的头，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进门便眯着眼，慢悠悠地打量起铺子里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酱菜坛子。

苏芳不认得他，刚要上前招呼。

“隆盛酱园的吴东家。”柳枝低声在苏禾耳边道，脸色一变，“上回砸铺子、堵门的牛三，就是他家的人。”

苏禾放下手里的账本，神色不动。

正主，终于自己来了。

吴东家踱到柜台前，先是拿起一碟试吃的酸脆菜，用两根手指捏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唔，脆是够脆。”他咂咂嘴，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就是这手艺，藏不了几天。腌菜这行当，讲的是老坛老卤、几十年的底子。小姑娘一时新鲜卖得俏，能撑多久，可不好说。”

“吴东家大老远坐着轿子来，”苏禾给他斟了杯茶，不冷不热，“就为了尝一口我的酸脆菜？”

吴东家笑了，露出满口被茶垢染黄的牙。

“痛快人。”他一屁股坐下，把核桃往桌上一搁，“那我也不绕弯子。你这野姜酱的方子，我出五十两银子买。铺子你也别开了——太累人。你把方子交给我隆盛，我另外每月给你二两月钱，你回乡下享清福去。”

“五十两买断方子，另给月钱。”苏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掂量。

吴东家见她似乎意动，愈发得意：“五十两，够你在乡下盖三间大瓦房了。小姑娘家家的，抛头露面开什么铺子？传出去也不好听。听吴叔一句劝——”

“不卖。”

两个字，干脆利落。

吴东家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说什么？”

“方子不卖，铺子照开。”苏禾把那杯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吴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

吴东家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盘核桃的手停住，眯起的眼睛里再没了那点假惺惺的和气。

“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这清平县的酱菜生意，做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我隆盛一家的规矩。谁家的酱菜能进哪家酒楼、能摆哪个铺面，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镜湖楼进你的货，是给你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镜湖楼那位掌柜，也不是天天顺着你。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无根无底，今日能靠一时新鲜卖俏，明日……”

“明日怎样？”苏禾接过话，眼也不眨，“吴东家是想说，明日我这铺子又该被人半夜劈门、扔死耗子、泼大粪了？”

吴东家眼皮一跳。

苏禾却慢慢站直了身子。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一张张摊在桌面上。

“这是我在官牙行签的租契，盖了官印。”

“这是开张前七日，牛三三次上门收‘平安钱’、劈我铺门的经过，桂花巷八户街坊按了手印作证，牙行存了档。”

“这是这几日夜里翻墙进后院、往井里扔死鼠的鞋印拓样——炉灰里留的，尺寸清清楚楚。”

她一张张点过去，动作不快，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吴东家的脸上。

“吴东家做了几十年酱菜，人脉是比我广。”苏禾抬起眼，直视着他，“可这些东西递到县衙，未必告得倒你，却足够让全县都知道——隆盛酱园做不过人家的手艺，就派地痞半夜劈门、泼粪、扔死耗子。”

“你隆盛的老坛老卤，就是这么腌出来的？”

铺子里静了一瞬。

门口不知何时又围了几个来买酱菜的街坊，听见这话，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吴东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做的是酱菜生意，最要紧的就是个“干净”的名声。这些下作手段，见不得光。真闹开了，别说镜湖楼，怕是连县里那些老主顾都要嫌他家的酱菜脏。

“你……你这是拿这些脏东西讹我！”他猛地站起来，“这些鞋印死鼠，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扔的！”

“是不是我自己扔的，”苏禾把那沓纸不慌不忙地收回柜台底下，“吴东家心里比我清楚。”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做买卖，从不占人便宜，也不吃人的亏。你若真想凭手艺跟我比一比，我随时奉陪——酸脆菜、野姜酱，摆到一处，让客人自己尝，谁的货好谁多卖，公道。”

“可你若还想派人来砸我的门、脏我的院子，”她的声音沉下来，“那这些按了手印的东西，我不介意先送一份到县衙，再抄几份贴到隆盛酱园的铺子门口去。”

吴东家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看了半晌，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他万没想到，这乡下来的黄毛丫头，不哭不闹，反手就把他这几十年攒下的“体面”捏在了手里。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把抓起桌上的核桃，拂袖而去，“你给我等着！”

青布小轿晃晃悠悠抬走了。

柳枝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禾姐，他……他不会真去衙门告你吧？”

“告我什么？”苏禾重新拿起账本，“告我铺子开得比他红火？”

苏芳站在一旁，看着她，眼里满是说不出的敬服。

她想起从前在苏家，母亲一瞪眼、父亲一沉脸，苏禾便只能低着头去灶房烧火。可如今，一个在县城横行几十年的老东家坐在她对面，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二妹。”苏芳忍不住小声问，“你就不怕他？他在县衙有人。”

苏禾在账本上落下一笔，头也没抬。

“怕。”她道，“所以我七日前签契那天，就把该留的字据、该请的证人，一样样都办齐了。”

她合上账本，望了一眼门外那些还在探头张望的街坊。

“怕，不是缩着不动。”她轻声道，“是把他能使的坏，提前一样样堵死。”

铺子外，日头正好。

禾记的招牌在秋阳下亮得晃眼。

而苏禾心里清楚，吴东家今日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地痞的软刀子使不上了，接下来，他要动的，多半就是那条藏在县衙里的人脉。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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