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桂花巷的空铺子

第七十七章  桂花巷的空铺子

秋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终于停了。

荒坡上的空气透着一股凛冽的清寒。苏禾推开木门，姜田的遮阴棚被风吹得有些歪斜，但底下的姜苗护得极好，没有伤到根骨。

院子里，几个帮工已经早早到了，正手脚麻利地从地窖里往外搬洗姜的木盆。

苏芳也蹲在最角落的木盆边。经过昨天的折腾，她那双原本白嫩的手已经红肿不堪，手背上全是细碎的口子，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冻得微微发颤。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拿着粗毛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野姜上的泥。

苏禾走过去，将一个小小的粗瓷圆盒丢在苏芳脚边。

“擦上。”

苏芳手一顿，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盒子。那是镇上杂货铺卖的蛤蜊油，最下等的防冻膏，但对于皲裂的伤口却有奇效。

她眼眶一热，刚想开口说句软话。

“镇上买的，五文钱一盒。”苏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你明天的工钱里扣。”

苏芳眼里的泪瞬间憋了回去。她咬紧后槽牙，一把抓起那盒蛤蜊油，粗声粗气道：“扣就扣！”

苏禾没再理她，转头看向柳枝：“今天你盯着场子。昨天夜里风大，落叶都扫干净。那几坛新腌的酸脆菜要倒缸，切记别沾生水。我今天要去一趟县城，天黑前回来。”

交代完，苏禾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裳，把那包装着五十二两银子的油布包贴身绑好，又在外面罩了一件挡风的夹袄，独自下了荒坡。

……

清平县城，距离青石村有三十多里路。

苏禾搭了村头李老汉进城送柴的牛车，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晌午时分站在了县城的南城门外。

相比于镇上的逼仄，县城显然繁华得多。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两侧商铺林立，酒楼、布庄、粮店、打铁铺一应俱全。街上的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苏禾没有闲逛，径直打听着去了城西的“官牙行”。

不论是在乡下买地还是在城里租铺面，绕不开的都是牙人。若是为了省几个中人费私下交易，以后一旦出了纠纷，官府根本不认。

接待苏禾的，是一个姓钱的牙人。钱牙人三十来岁，生得干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见进门的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村姑，眼底先闪过一丝轻慢。

“姑娘，咱们这牙行，不管是买卖还是租赁，相看费可得先交十文。”钱牙人敲了敲桌子。

苏禾没有废话，直接排出十文钱拍在桌上，声音清脆。

“我要租一间临街的铺面。”苏禾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位置不用在最繁华的正街，但一定要是活水街（人流量大的街道）。铺子前面能摆柜台，后面必须带个宽敞的院子，最重要的一点——后院得有口活水井，且通风要好。”

钱牙人原本懒散的神色收了起来。

这要求听着简单，却是个懂行的。前店后院，那是做实业作坊的标配；要求活水井和通风，显然是要做吃食或者发酵的买卖。

“姑娘是做腌货生意的？”钱牙人试探着问。

“算是。”苏禾不置可否，“钱管事手里可有合适的？”

钱牙人脑子里转了几圈，翻开手边的册子：“有倒是有。正街那边的太贵，一年少说得五十两。城东的桂花巷里，倒是有一间刚空出来的铺子，完全合你的要求，一年租金只要二十五两。”

“二十五两？”苏禾眉头微挑。

按照她这一路走来对县城物价的估算，带后院的铺面，哪怕不在正街，少说也得三十五两往上。便宜了整整十两，这里头必有猫腻。

“这铺子，怕是不太‘干净’吧？”苏禾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钱牙人干笑两声：“姑娘是个明白人。铺子绝对没死过人，干净得很。只不过……上一任租客是做酱菜的，得罪了人，铺子被砸了两次，生意做不下去，上个月刚卷铺盖回乡下去了。”

“得罪了谁？”

“城南的隆盛酱园。”钱牙人压低了声音，“隆盛是咱们县城最大的酱菜行，东家姓吴，在县衙里有人脉。咱们县里大大小小的酒楼、杂货铺，九成的腌菜、酱料都是从他家进的。但凡有人敢单干开酱园，且不肯把方子卖给他们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钱牙人本以为这番话会把眼前这个乡下丫头吓退，谁知苏禾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带我去看看铺子。”

钱牙人一愣，随即点头：“行，姑娘有胆识。这边请。”

桂花巷在县城的东市背后，虽然不是主街，但巷口连着几个大居民坊，平日里人来人往，确实是条“活水街”。

铺面的木门紧锁着。钱牙人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一股发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前面的铺面约莫有三十来平，柜台还在，只是被砸断了一条腿。穿过铺面，后面是一个极大的院子，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瓦罐。

苏禾没有看那些破烂，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那口水井旁，拿起身边的木桶，打上半桶水。

水质清澈，没有杂质。她掬起一捧尝了尝，入口微甜，没有苦涩的碱味。

这水极好，用来洗野姜、泡酸菜，能最大程度保住食材的脆嫩。

她又站起身，感受了一下院子里的风向。巷子是南北走向，院墙虽然高，但不挡穿堂风。这种干爽且通风的环境，对于天然发酵来说简直是绝佳的风水宝地。

简直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

“就它了。”苏禾放下水桶，转身对钱牙人说。

钱牙人吃了一惊：“姑娘，你可想好了。隆盛酱园的人若是知道又有人在这儿开腌菜铺，定会来找麻烦的。”

“那上一任租客，为何不在隆盛酱园砸门前报官？”苏禾反问。

“隆盛的人狡猾得很。”钱牙人叹气，“他们不真砸东西，就是每天派几个地痞流氓堵在门口，或者往院子里扔死老鼠、泼大粪。你去报官，衙役来了他们就跑，衙役一走他们又来。县太爷总不能派人天天给你守门吧？”

软刀子割肉，确实恶心人。

苏禾听完，不仅没怕，反而冷笑了一声。

“我不怕地痞流氓。”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我只怕铺子位置不好，赚不到钱。”

前世在实验室里，她为了一个发酵菌种的专利，跟那些无良资本打过比这脏一百倍的官司。如今几个古代地痞流氓的手段，还能把她吓回去？

隆盛酱园想一家独大？

巧了，她苏禾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虎口夺食。

“签契书吧。先签两年。”苏禾拍板，“今天结一半租金作为定金，剩下的一半，你帮我找两个可靠的泥瓦匠，把这铺面前后修缮一遍，再打两排结实的木架子。算好账，我一并结给你。”

钱牙人见她行事如此果断雷厉，哪里还有半点轻视，立刻点头哈腰：“苏东家放心！我老钱在牙行干了十几年，找的匠人绝对靠谱！”

半个时辰后，契书在牙行过了明路，盖了官印。

苏禾怀里的五十二两银子，瞬间去了一半。但她手里，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

她重新回到桂花巷，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门口，抬头看着屋檐下那个光秃秃的招牌位置。这里，即将挂上她苏禾的名字。

正盘算着要买哪些家伙什，巷口忽然晃晃悠悠走过来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

为首的一个嘴里叼着根草根，斜着眼打量着站在铺子门口的苏禾，忽然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哟，这破铺子又租出去了？”那汉子吊儿郎当地走上前，上下扫了苏禾一眼，“还是个水灵灵的小娘皮。小娘子，知道这桂花巷拜的是谁的码头吗？”

苏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拜不拜码头，不知道。”苏禾的手缓缓摸向袖中那把防身用的削皮短刀，声音冷得像冰，“但我知道，你们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这铺子开张的头一天，地上就得见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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