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破庙的刀，荒坡的账
第七十六章 破庙的刀，荒坡的账
秋雨下得极急，像是在天地间扯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
距京城还有两百里的落星岭，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裴砚坐在漏风的殿内，生了一堆极小的火。他没有烤火取暖，只是借着火光，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猎刀。
刀刃是在离开青石村前夜磨过的，吹毛断发。
破庙外的雨声很响，掩盖了许多动静，但掩不住踩在枯枝泥水里那轻微的脚步声。
一共三个人。
脚步声停在庙门外，将三个方向的退路全部封死。
“裴家还剩个活口，躲在乡野做猎户。要不是你露了底，上面还真以为裴家死绝了。”破庙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为首的汉子拎着一把长刀，冷笑着走进来。
正是平川府那个腰间錾着铜印盯梢的人。
裴砚没有抬头，连擦刀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半分：“平川府跟到这里，你们倒是有些耐性。”
“有人出了大价钱买你的命。”那汉子打量着裴砚单薄的青布短打和脚边破旧的行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交出你身上的东西，我给你留个全尸。”
“东西在包袱里。”裴砚语气平淡，“自己来拿。”
那汉子使了个眼色，左右两人立刻拔刀，一左一右朝火堆旁逼近。
就在两人靠近的瞬间，裴砚手腕一翻，一块带水的湿泥精准地砸入火堆。
“嗤——”
火光骤灭，破庙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当心！”为首的汉子大喝。
可已经迟了。黑暗中，只听见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没有兵刃相交的清脆声，只有猎人扭断猎物脖颈时的利落。
另一个杀手慌乱地挥刀乱砍：“出来！装神弄……”
话音未落，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从他身后捂住了他的嘴，随后，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抹过了他的喉管。
血腥味在潮湿的庙宇里弥漫开来。
为首的汉子背靠着神台，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他以为自己追杀的是个落魄世家子，却没想到黑暗里的这个人，像一头在深山里蛰伏了无数个日夜的野兽。
“你……”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破庙的一角。
裴砚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手里那把粗糙的猎刀滴着血，眼神比庙外的秋雨还要冷。
“当年是谁派你们去的流放岭？”裴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你就算杀了我……京城你也进不去……”汉子咬着牙，死死握着刀，“上面已经布了天罗地网，只要你敢露头……”
裴砚没有再问，手起刀落。
他弯下腰，在汉子身上摸索了片刻，翻出了一块铜牌和一份通关路引。他将路引收进怀里，走到庙外。林子里拴着三匹快马，是杀手们骑来的。
裴砚牵出最壮的一匹黑马，翻身上马。
有了这匹马，再加上这份路引，他不用再避开关卡走山路了。
“天罗地网。”他看着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驾！”
马蹄扬起泥水，冲进了茫茫雨夜。
……
同样的秋雨，也落在了青石村的荒坡上。
夜深了。苏禾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正在盘账。
大雨劈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可屋里连一滴漏水都没有。苏禾抬头看了一眼屋顶那层厚厚的、加固过的新茅草，那是裴砚临走前一天，踩着梯子一层层铺上去的。
“修这么细做什么。”她当时问。
“怕你偷懒。”他当时答。
苏禾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继续低头看账。
算盘珠子在指尖轻轻拨动。这半个月，腌菜坊的进项极其可观。随着镜湖楼的货量翻倍，加上柳枝带人采买山货的零碎进项，除去给帮工们结的工钱和收姜的本钱，她手里如今已经攒下了整整五十二两银子。
五十二两。
在这个一两银子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半年的时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苏禾看着这笔钱，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镜湖楼的生意虽然稳当，但命脉握在别人手里。今日酒楼要加倍，她就得连夜赶工；明日酒楼若说不要了，她这满坡的腌菜和几十个帮工，就得一起喝西北风。更何况，酒楼的掌柜是个精明人，给她的收购价一直压在底线上，大头利润都被酒楼赚去了。
要想真正把生意做大，她不能只做一个在乡下供货的作坊。
她得进城。
去县城里租一个临街的铺面，挂上自己的招牌，自己定价，自己卖。
苏禾提笔，在账本的空白处重重写下“县城铺面”四个字。
明天，等雨停了，她就该去县城里转转，探探市价了。
写完这一笔，她合上账本，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苏禾躺在榻上，听着风穿过荒坡的声音，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背着行囊、牵着毛驴走入晨雾的身影。
不知这会儿，裴砚走到哪里了。
这么大的雨，他带的那把破伞，能挡得住吗。
“五十二两了。”苏禾对着漆黑的屋顶，轻声嘟囔了一句，“你要是敢死在半路上，就见不到我开大铺子了。欠我的五两银子，做鬼我也要去找你讨回来。”
风声呜咽，像是在回应她的呢喃。
荒坡上的日子在稳步往前走，而远在两百里外的那匹黑马，也正冒着冷雨，不顾一切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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