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认账不认脸的规矩
第七十五章 认账不认脸的规矩
裴砚走后的第七日，镜湖楼的采买伙计赶着一辆宽底骡车，停在了荒坡脚下。
伙计满脸带笑，先让跟着的脚夫把上批货的尾款结清，又额外往苏禾的桌面上拍下一角碎银。
“苏姑娘，咱们掌柜的说了，你这儿的野姜酱和酸脆菜，在楼里卖得极好！”伙计搓着手道，“过几日，县里有大商客来包宴，指名要这几道开胃的碟子。掌柜的交代，这半个月的出货量，得翻一倍。定金我都带来了！”
苏禾收了银子，在账本上利落地勾了一笔：“行。十天后，你带两辆车来拉货。”
伙计大喜，连声道谢着走了。
货量翻倍，意味着荒坡上的人手不够用了。如今腌菜坊的名声在村里已经传开，想来干活的人不少。苏禾当即让柳枝去村里再招三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做洗土、切片的初道工序。
正忙乱着，荒坡的木栅门外，慢慢走来一个人。
不仅苏禾停了手里的笔，连正搬着空竹筐的柳枝，和院子里洗姜的几个帮工，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来的是大姐苏芳。
大半年过去，她再不是当初那个只管坐在窗下绣花、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苏禾吃口饭都要挑剔几句的娇娇女了。自从陈家退亲后，她先是在家里处处受气；如今苏禾彻底立了起来，苏母在那头讨不到好，转头便把邪火全撒在了这个大女儿身上。
今日的苏芳，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发髻也有些散乱，眼眶微微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二妹。”苏芳站在门外，死死攥着衣角。
帮工们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前几日苏母刚带着人来闹过，今天这大姐上门，莫不是又要唱什么新戏？几个人连洗泥的水声都放轻了，竖起耳朵听着。
“有什么事？”苏禾没有迎出去，隔着木栅门，声音不冷不热。
“娘……娘收了邻村一个鳏夫的半两定银，想把我嫁过去。”苏芳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拿不出钱赎那定银，她就要把我锁进柴房。二妹，我想来你这儿做工。我自己挣钱还她。”
苏禾静静地看着她。
她一点都不意外。苏母本就是个只看重利益的人，从前想把她这个老二卖给赵木匠填窟窿，如今她脱了身，这份“好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失去退路的苏芳头上。
见苏禾不说话，苏芳急了，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儿不是正好要招人吗？我来帮你盯着她们干活，还能帮你理理账目。我怎么说也是你亲姐，总比外人尽心……”
“柳枝。”苏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哎，禾姐。”柳枝赶紧上前。
“理账和核对次品的活，平时是谁在做？”
“是我在做。”
“你做了多久？”
“快四个月了，从荒坡第一天招人起，我就在这儿。货看走眼一回，扣我三天的工钱。”柳枝答得响亮。
苏禾重新看向苏芳：“听见了吗？”
苏芳愣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是你亲姐，难道你让我和那些村妇一样，坐在地上洗泥巴？”
苏禾一把推开木栅门，指着院子里那一长排堆满泥土和野姜的大木盆。
“荒坡的活，分三等。”
“一等理账分拣，二等切片封坛，三等洗泥搬运。每一个在这儿干活的人，都是从洗泥开始的。手脚麻利、不偷奸耍滑、能辨出好坏的，才准碰刀，最后才准碰账。”
苏禾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我前几天刚在这儿立的规矩：认账，不认脸。你是苏家的人也好，是外人也罢，来了我的地盘，就得守我的规矩。”
她指着最角落的一个空木盆，那里的井水冷得刺骨。
“洗土，一筐两文钱。手冻破了自己受着，洗不干净一文没有。干得下，你就走过去拿刷子；干不下，木栅门在你后头。”
全场的帮工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亲姐啊！以前在家里可是被苏母捧在手心里的。禾姑娘这是半点情面都没留，直接把人的脸皮扒下来，踩在泥水里了。
苏芳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盆浑浊的冷水，又看着苏禾冷若冰霜的脸。她心里有屈辱、有怨怼，甚至想转头就走。
可她想起了家里那个已经开始盘算鳏夫彩礼的娘，想起了自己曾经偷偷塞给苏禾那张字据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苏芳闭上眼，两行眼泪滚了下来。
但下一刻，她没有转身离开。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到那个最偏僻的木盆前，缓缓蹲下身。她挽起袖子，闭着眼，把那双曾经只拿绣花针的手，用力伸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
水真冷啊，野姜粗糙的表皮像锉刀一样，磨得她手指生疼。
苏芳一边洗，一边无声地掉眼泪，却一下都没有停。
苏禾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呆立的众人：“都愣着做什么？镜湖楼的货不用出了？”
众人如梦初醒，赶紧低下头，手底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可再偷偷看向苏禾时，所有人眼神里的敬畏，已经刻到了骨子里。
连亲姐来了都得从最苦的活做起，谁还敢在这位东家面前倚老卖老、偷奸耍滑？荒坡上的这条规矩，经此一事，算是彻底铸成了铁板一块。
苏禾走回木桌前，重新拿起笔低头记账。
她没有去给苏芳递帕子，也没有去说半句软话。
路是自己选的，骨头得自己一点点长硬。她曾经在苏家冰冷的灶台前熬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条路，如今，就看苏芳能不能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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