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当众算一笔账
第七十三章 当众算一笔账
村长媳妇是被柳枝半路截住、连拉带拽请上坡的。她一到荒坡门口，就瞧见了那副阵仗——苏母领着苏耀祖，身后两个陌生汉子，正堵着苏禾的木栅门。她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脚下反倒稳住了。
“哟，这是怎么了？”村长媳妇笑着上前，眼角却扫过那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苏家嫂子这是……上荒坡来串门？”
苏母干笑一声，一时接不上话。
她原是想着裴砚一走、村里没人撑苏禾的场，趁早晨神不知鬼不觉把地"接"过来。谁承想苏禾不吵不闹，一句话就把全村的眼睛引到了这坡上。这会儿村长媳妇来了，后头还三三两两跟着几个荒坡的帮工——都是这些日子靠着苏禾采山货、清石、腌菜挣工钱的人。
人一多，苏母那点见不得光的算盘，就摊在了日头底下。
“婶子不是要接管荒坡吗？”苏禾站在门内，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大伙儿都来了，正好。这地到底该归谁，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明白。”
她转向村长媳妇，也是转向坡下渐渐围拢的村人。
“这坡，半年前是块什么样子，各位都见过。”
有人点头。那时候这荒坡满是碎石荒草，连放羊的都嫌它咯脚。
“碎石是我一筐一筐清的，土是我一寸一寸翻的，姜种、果苗是我拿卖山货的钱一样样买回来的。”苏禾一句一顿，“里正来勘验过，画了押，落了文书——柳枝，念给大伙儿听。”
柳枝早取了里正处那份存档回来，展开，磕磕巴巴却一字不落地念完。文书上写得明白：此坡系苏禾开垦，登记在苏禾名下，四至清楚，官册有录。
坡下一片安静。
苏禾这才看向那两个牙行的汉子：“两位是镇上牙行请来"接手"的吧？"
那两人被点破，脸上讪讪的，其中一个赶忙摆手：“我们……我们只当是自家人之间过个地契，不知道是官册在录的。这买卖，我们不接了。”
说完，也不等苏母开口，两人拱拱手，转身就下了坡，走得比来时还快。
苏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禾丫头！”她还想挣扎，“你、你就算有文书，你也是我苏家的女儿！你吃谁的、穿谁的长这么大——”
“吃谁的？”
苏禾终于往前一步，隔着木栅，直直看进苏母的眼睛。
“婶子，那我们也当着大伙儿的面，算一算这笔账。”
她的声音很平，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过去。
“我十岁上灶烧火，十二岁下地插秧，一年到头没歇过一天。家里杀一回猪，肉进了耀祖碗里、进了大姐碗里，晚饭桌上，从来没有我那一碗。”
坡下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低声"啧"了一句。这些事，村里不是没人知道。
“我病得起不来，你说"赔钱货省口粮"。我攒下几个铜板，你翻我的床，搜我的鞋底。”苏禾一字一句，“后来你要拿三两银子，把我卖给镇上的屠户填耀祖的赌窟窿——这些，也是"我吃你的、穿你的"？”
苏母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当着这么多人，她连狡辩都显得难看。
“我不欠苏家的。”苏禾收回目光，声音重新平静下来，“该干的活我干了，该受的苦我受了。如今我自己开荒、自己挣钱、自己有了名字——这坡上的一草一木，一坛一钱，都是我苏禾的。”
“谁想拿，”她扫过苏母，也扫过缩在一旁的苏耀祖，“先问过官府，再问过这满坡做工的乡亲。”
坡下没有人说话，可那一张张脸上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人看苏母的眼神，变了。
村长媳妇适时开了口，语气和气，话却敲在钉上：“苏家嫂子，我看今儿这事，就到这儿吧。地是官册在录的，白纸黑字，谁也做不了假。禾丫头一个姑娘家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容易，你这当娘的，该高兴才是。”
这话说得体面，却把苏母架在了火上——若再闹，就是当娘的容不下亲女儿争气。
苏母咬着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说。她一把扯过还想嘟囔的苏耀祖，撂下一句"你等着"，便灰溜溜地下了坡。
那背影，比来时狼狈得多。
坡上的帮工们渐渐散去，临走时看苏禾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敬重。有人低声道：“禾姑娘是个有本事的。”
柳枝合上文书，凑到苏禾身边，眼睛亮亮的：“禾姐，你方才那几句话，把婶子说得一句都还不上嘴！”
苏禾却没有多少得意。她望着苏母消失的村道，轻轻吐了口气。
赢一回容易，可苏家这样的人，不会就此罢休。
今天退了，是因为占不着理、讨不着好。往后若换个由头、寻个空子，还会再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书，又抬眼望向镇子的方向。
裴砚走了三天了。
不知道他到镇上了没有，路上顺不顺。
“禾姐？”柳枝见她出神。
“没事。”苏禾把文书重新包好，转身往坡上走，“把今日的工钱结了，谁来撑过这场，我记着。往后荒坡的规矩，只认一条——”
“认账，不认脸。”
她说得平淡，柳枝却听得心头一热，用力点头：“哎！”
日头爬到了正中。荒坡上，新栽的果苗在风里舒展着叶子，姜田绿油油的一片。
这片坡，今天，她一个人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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