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老鬼
大壮没在意老头的去向。
抱着那个红布包，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大壮心里乐开了花。
“发了！连长看到这东西，肯定高兴的睡不着觉！”
大壮一手护着热饭盒，一手捂着红布包，一路小跑冲回了供销社的门廊下。
“连长连长，这真是老天爷开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大壮还没走近，大嗓门就嚷嚷开了。
周铁柱正把手搓热，准备去接丫丫。
大壮嘿嘿傻笑着凑上前，先把热饭盒递给旁边冻的直吸溜鼻涕的吴少，然后神神秘秘的背过身，用后背挡住外面路人的视线，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红布包。
“连长，你猜我刚才买饭遇见什么了？一个老头的老伴做手术急着用钱救命，我看他可怜，就用咱们挎包里那几斤红松子，把他家祖传的百年老参给换回来了！”
大壮眼睛放光，一层层的剥开红布，“你看这品相，你看这芦头，这参须子，李建军那王八蛋这回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少在旁边探头一看，眼睛也直了：“我的乖乖，大壮哥，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这下咱们有救了！”
周铁柱拿起了那株所谓的百年老参。
“咔吧。”
周铁柱的大拇指和食指微微一发力，竟然将那株老参修长根茎，直接掰断成了两截。
“连长，你干什么，这玩意儿多金贵啊！”
大壮大惊失色，双手下意识的就想去接。
“你自己拿鼻子闻闻，拿眼好好看看，这断面里面是什么东西。”
周铁柱将断成两截的老参递回给大壮。
大壮手忙脚乱的接住，盯着断面。
没有百年老参那种紧实的木质纤维感，断裂面呈现出一种苍白的颜色。
大壮凑到鼻尖使劲一闻，除了一股刺鼻的人参须子熬出来的药水味之外，最核心的味道，竟然是一股生白萝卜的辛辣气！
“这……这是白萝卜？”
大壮的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
“白皮大萝卜雕出来的形状，外面涂了红泥巴，用松针伪装须子，放在高度浓缩的人参须子水里煮过，泡透了味道，最后用旧红布包上土。”
周铁柱轻轻拍了拍大壮的肩膀，“这种下三滥的障眼法，在边境的火车站专骗你们这种重情义又没心眼的生瓜蛋子，他们就是利用了你的同情心和急于求成。”
“王八蛋！”
大壮双目通红，浑一把抽出插在后腰上的折叠工兵铲，咔啦一声展开，转身就要往广场上冲，“连长，我去劈了那个老杂种，把咱们的松子要回来！”
“站住！”
周铁柱一把按住了大壮的肩膀。
“连长，你别拦我，这口气我咽不下去，那可是咱们在冰窟窿里拿命拼回来的好东西！”
大壮眼眶通红。
“越是这种时候，脑子越要给我放清醒。”
周铁柱用眼神示意大壮看向广场，“看看九点钟，两点钟和四点钟方向。”
大壮强压着胸口翻滚的怒火，咬紧牙关，凭借侦察兵的本能扫视了一圈。
在火车站广场那乱糟糟的人群中，看似互不相干的几个角落里，正有几双阴冷的眼睛盯着他们这边。
九点钟方向的电线杆子下面，蹲着三个穿着破棉袄的壮汉，手全都抄在鼓鼓囊囊的袖子里；两点钟方向，有两个假装看报纸的光头，四点钟方向的自行车棚旁边，有一个穿着军大衣、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正抽着烟，目光挑衅。
“这是一个盘踞在车站，分工明确的地头蛇团伙。”
周铁柱分析道，“老头只负责钓鱼，周围这些打手负责看场子，你现在冲过去，根本找不到那个老头。他们这帮人就会一拥而上，以外地人打架斗殴的名义把事情闹大。”
周铁柱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正乖乖啃着白面馒头的丫丫。
“咱们现在带着孩子，在这里跟这群无赖流氓发生混战，一旦惊动了公安被带进派出所，东西作为证物被查扣，十天的期限一过，李建军就赢了。”
大壮顺着连长的话想下去，惊出了一身冷汗。
手里的工兵铲慢慢垂了下来。
堂堂一个七尺高的钢铁汉子，此刻满脸愧疚，抬起手就抽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连长，是我这猪脑子害了大家，我不仅丢了松子，还差点误了大事，我给你丢人了……”
周铁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大壮想要抽第二个耳光的手腕。
“行了，是个爷们就把眼泪憋回去。当兵的，吃亏不怕，得长记性，几斤松子而已，就当是给这江湖险恶交了学费。”
大壮强忍着心里的憋屈，点了点头，默默的收起工兵铲。
打开铝饭盒，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塞着饭。
周铁柱将饭盒里的肉粥吹凉，一勺一勺喂给丫丫。
随后，抬起头，平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领头的刀疤脸。
周铁柱的字典里没有吃哑巴亏这四个字，这些危害百姓的社会毒瘤，既然把骗局做到了他周铁柱的头上，那他会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他们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课。
北方的冬夜来得特别早，下午五点刚过，火车站广场上的几盏昏黄的钨丝路灯就滋啦滋啦的亮了起来。
“连长，天黑透了，风也硬了。
这帮盲流子在暗处盯着，咱们带着丫丫，总在街面上晃荡不是个事儿啊。”
丫丫裹着厚厚的黑熊皮，但小脸依然冻的发白。
“去国营招待所，带公家介绍信去开两间房，他们这群地痞流氓再猖狂，也不敢在公家的地盘上明抢。”
大壮一听，拍了一下大腿：“连长，要是公家招待所能住，我早就说了，刚才我去打热水的时候，顺嘴问了供销社的大姐。那个带头的刀疤脸，是这镇上出了名的滚刀肉，叫刘二疤瘌，他亲舅舅就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这方圆十里的招待所大车店，他只要放句话，谁敢留咱们，真要是住进去了，半夜给咱们安个投机倒把的罪名连人带货一扣，咱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在八十年代的偏远边境小镇，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是铁律。
周铁柱眉头紧锁。
货不能丢，女儿更不能冻着。
“连长！”
大壮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个人来，咱们去红星木材加工厂的家属院，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在那儿上班！”
“过命的兄弟？”
周铁柱转过头。
“对，当年在南疆战场上，二号高地攻坚战，就是他替我挡了一块迫击炮的弹片，他叫孙建国，外号老鬼，退伍后分到了这镇上的木材厂当调度员。”
“老鬼这人最重情义，当年连长你也夸过他机灵。咱们去他家借宿一宿，那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绝对安全！”
周铁柱沉吟了片刻。
当年那个因为机灵滑头被叫做老鬼的瘦小新兵，确实在战场上替大壮流过血。
“带路。”
周铁柱重新背起那两麻的山珍。
一行人步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来到了镇子边缘的红星木材厂职工家属院。
这是一片典型的八十年代红砖家属区，三层高的筒子楼，外墙上还残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褪色大字。
大壮凭借着早年间的通信地址，摸黑爬到了二楼最里面的一户，敲响了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老鬼，是我，大壮！”
大壮扯着大嗓门喊道。
门里面的脚步声一顿。
紧接着，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干瘦男人探出头来。
“大壮？连长？我的亲娘咧，真的是你们！”
老鬼一把推开门，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大壮，眼泪哗哗的往下掉，“快，快进屋，这大冷天的，你们咋摸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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