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摸底
从县委招待所出来，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低矮的平房屋顶上，预示着又一场暴风雪的降临。
周铁柱没有直接带着乔大壮去寻仇。作为一个侦察连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他比谁都清楚，知己知彼是活命的本钱，哪怕对手只是一群县城里的地痞流氓，也绝不能脑子一热就往里冲。
更何况，他身边还带着丫丫。
周铁柱赶着大爬犁，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县城的正街，来到了县武装部的红砖大院门前。
八十年代初的县武装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站岗的干事穿着打着补丁的六五式旧军装。
“老连长？”
传达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断了左手两根手指的老兵正端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看到周铁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人叫赵明，当年是周铁柱连里的排雷手，退伍后被分配到县武装部看大门。
“老赵，废话不多说。”
周铁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丫丫从爬犁上抱下来，塞进传达室烧得滚热的火墙边，“我带大壮去城里办点私事，丫丫在你这儿待半天，大爬犁停在院子里，帮我照看好。”
周铁柱从怀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连同爬犁上剩下的一大块野猪肉，一起塞进了老赵怀里。
老赵看了看周铁柱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眼珠子通红，浑身散发着暴躁煞气的乔大壮，瞬间就明白了，老兵之间，不需要多问。
“连长你放心去，丫丫在武装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动不了一根头发！”
老赵把野猪肉挂在门后，摸了摸丫丫的头，“丫丫，赵伯伯给你烤红薯吃。”
“爸爸，你早点回来。”
丫丫乖巧的坐在小板凳上。
“好，爸爸办完事就来接你。”
安顿好女儿，周铁柱最后的后顾之忧彻底卸下。
“大壮，跟上。”
……
八十年代的县城，并没有多少高楼大厦。
除了几条铺着柏油的主街，剩下的全是用煤渣垫出来的土路。
大雪一盖，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直响。
主街上，国营照相馆的橱窗里挂着扎着麻花辫的黑白姑娘照片，供销社红绿相间的木门前，排着拿着肉票和布票的干瘪队伍，偶尔有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或者偏三轮摩托车按着刺耳的车铃，在雪地里艰难的穿行。
周铁柱没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带着大壮直接钻进了县电影院后面的一条错综复杂的暗巷。
这里是县城的三不管地带。
改革开放初期的春风还没彻底吹透，这种暗巷里往往聚集着倒卖全国粮票的倒爷、换工业券的票贩子，以及各种坑蒙拐骗的下九流。
“连长，咱们来这儿干啥？王媒婆家不住这儿，俺认得她家的门，就在西关！”
大壮捏着藏在袖子里的三棱军刺，问道。
“你懂个屁。”
“那个王媒婆敢在招待所门口这么明目张胆的骗你的退伍费，骗完还不跑，甚至敢留个假地址让你原地待命，这就说明她根本不怕你找后账，她背后，肯定盘踞着一个专门做杀猪盘的地头蛇团伙。”
周铁柱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脚步，对面是一个卖烤红薯的汽油桶炉子，炉子旁边蹲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贼眉鼠眼的干瘦青年。
这青年手里正暗搓搓的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逢人便压低声音问：“布票要不？全国粮票换工业券……”
“去，把他给我拎过来。”
周铁柱下巴微微一扬。
乔大壮虽然脑子憨，但执行命令绝对是把好手。
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没等那票贩子反应过来，一只蒲扇大的铁砂掌直接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哎哟卧槽！谁他娘的……”
票贩子刚想骂娘，双脚已经悬空了。
大壮单手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进了背风的暗巷，掼在墙角。
“好汉饶命！我这包里就几张破布票，没钱啊！”
票贩子看着大壮那一米九的压迫感，再看看旁边眼神冰冷的周铁柱，吓的直哆嗦。
“不抢你钱，打听个人。”
周铁柱走上前，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扔在票贩子怀里，“西关的王媒婆，平时替谁办事？”
听到王媒婆三个字，票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是知道内情，但又有所忌惮，支支吾吾的说：“那……那个老娘们，我哪知道她……”
“铮！”
大壮袖子里的三棱军刺滑落到掌心，大壮一句话没说，只是把军刺抵在了票贩子的大腿根上。
“爷！我说！我说！”票贩子差点吓尿了，这年头敢拿着这种制式军刺满街跑的，绝对是手上沾过血的狠茬子。
“王媒婆就是个拉皮条的钩子！”
票贩子语速飞快，“她专门盯你们这些外地来县城，看着老实巴交的退伍兵或者屯老二，她背后的靠山，是县城北郊废旧木材厂的刘瘸子！”
“刘瘸子？”
“对！刘瘸子手底下养了十几个敢下死手的混混，他弄了几个暗娼冒充良家妇女相亲，骗光了你们的安置费，就让王媒婆打发你们去别的地方死等。”
票贩子咽了口唾沫，“你们就算事后发现被骗了，去西关找王媒婆，也只能扑个空，就算运气好堵住了她，刘瘸子的打手也会立马冲出来，反咬一口说你们耍流氓，轻则打断腿，重则直接送派出所拘留！”
“这帮畜生！
”乔大壮听的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要不是周铁柱昨天拦着，他要是真冲到西关去要钱，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雪地里的残废了。
“刘瘸子现在在哪？”
“在……在北郊的木材厂！他把木材厂废弃的车间改成了个地下推牌九的局，王媒婆昨天刚做成了一单大买卖，今晚肯定在厂子里跟刘瘸子分钱喝酒呢！”
周铁柱得到了想要的情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滚吧，管好你的嘴，要是今晚走漏了风声，我兄弟这把军刺，就认识你这根舌头了。”
票贩子连滚带爬的消失在风雪中。
……
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
赌场这种地方，只有到了后半夜，人困马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才是动手的好时机。
周铁柱带着大壮来到了北郊废旧木材厂外围的一处破败砖窑里。
这里四面透风，但刚好能避开外面的暴雪，还能远远观察到木材厂大门的动静。
“连长，俺现在就冲进去，把门踹了，把那帮孙子挨个放血！”
大壮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百米外木材厂里透出的微弱灯光。
“坐下！”
“你当这是在南疆打冲锋呢？里面十几个地痞，搞不好手里还有火铳和管杀，你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大壮委屈的蹲在地上：“那咱就干等着？”
“等。”
周铁柱从军用挎包的底层，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
解开麻绳，里面是满满一袋子金黄饱满的大豆。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大豆。
这也是老百姓过冬磨牙、抗饿的最佳廉价零食。
周铁柱在废砖窑里找了半块破旧的瓦片，用雪擦干净，架在两块砖头上。
随后，捡了些枯树枝，生起了一堆小火堆。
周铁柱将一把黄豆均匀地撒在瓦片上。
没有一滴油，也没有盐，就靠着瓦片传导的干热去烘烤。这叫干炕黄豆，最考验火候。
火大了，豆子外皮焦黑，里面还是生的，吃起来一股糊味。火小了，豆子不酥脆，咬不动。
周铁柱拿着一根干净的木棍，耐心的在瓦片上拨弄着那些黄豆。
“劈啪，劈啪……”
黄豆在瓦片上受热膨胀，表面的种皮开始因为高温而爆裂，发出一连串像微型爆竹一样的清脆响声。
渐渐地，一股属于粮食最原始的焦香和坚果香气，弥漫开来。
浑身紧绷的乔大壮，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肚子忍不住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火候到了。”
周铁柱用军大衣的袖子垫着，将滚烫的瓦片端下来，把烤得表面微焦、有些开裂的黄豆倒进大壮的粗布口袋里。
“吃吧，补充点热量。夜里有硬仗要打。”
大壮顾不上烫，抓起一把烤黄豆塞进嘴里。
“咔吧！嘎嘣！”
烤熟的黄豆酥脆，嚼在嘴里发出响亮的碎裂声。
没有多余的调料，就是那股子越嚼越香的纯正豆味。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这份廉价却充满焦香的干粮，不仅暖了胃，更神奇的抚平了大壮心里的急躁。
周铁柱也抓了一把黄豆，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一边有节奏的嘎嘣嘎嘣嚼着，一边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了木材厂的简易地形图。
“听好了。”
周铁柱用树枝点着雪地上的图，“这木材厂是个大院，前门肯定有暗哨，咱们不走前门，我刚才观察过了，后墙那边有一堆积雪和废木料，可以直接翻过去。”
“翻进去之后，这是木材加工车间，刘瘸子的赌场就在这里面。”
“大壮，你的任务是守住车间的后门，一旦我从前门发难，他们肯定会慌乱，敢从后门跑的，出来一个，你给我放倒一个，记住，用拳头和刀背，别闹出人命，那是给咱们自己找麻烦。”
大壮嚼着黄豆，用力的点了点头：“连长，那你一个人在里面……”
“几个小毛贼而已。”
夜幕彻底降临，风雪将废木材厂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豆渣，将白蜡杆红缨枪的两截拼装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
“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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