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傻狍子大壮

送走了赵明月，周铁柱用厚实的狼皮褥子把丫丫裹严实，赶着大队那挂宽排木爬犁，从火车站的红砖水塔下缓缓驶出，准备出城。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冬天总是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冷硬。

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红砖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斑驳标语。

大爬犁路过县委招待所的门口。

招待所是那种苏式风格的三层筒子楼，门口挂着国营县第一招待所的白底黑字木牌。大红色的木门紧紧闭着，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招待所门外的水泥柱子旁边，竟然直挺挺的站着一个雪人。

周铁柱起初没在意，但老黑马打了个响鼻，爬犁滑得近了，周铁柱看清了。

那不是雪人，是个活人。

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的铁塔汉子，穿着一件摘了领章帽徽的旧军大衣，像根电线杆子一样杵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里。

他头上落满了白雪，连眉毛和睫毛都结成了冰霜，怀里却死死抱着两只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梆硬的白条老母鸡。

“大壮？”

周铁柱勒住缰绳，沉声喊了一句。

那汉子浑身一震，艰难的转过僵硬的脖子。

当看清赶爬犁的人时，那双已经被冻得有些涣散的眼睛亮了，干裂发紫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声嘶哑的喊叫：“连……连长？”

这汉子叫乔大壮，外号傻狍子。

当年在南疆前线，他是连里出了名的重机枪手，力大如牛，一个人能扛着百十斤的重机枪弹药箱在热带雨林里健步如飞。

可就是这么个战场上的杀神，脑子却是一根筋，认死理，别人说啥他信啥。

周铁柱跳下爬犁，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一把揪住乔大壮的领子，入手处硬邦邦的，大衣都冻透了。

“你他娘的疯了？在这儿站岗呢？”

周铁柱看着老部下这副惨状，气不打一处来。

乔大壮不仅没躲，反而憨憨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献宝似的把怀里那两只冻僵的老母鸡往前递了递：“连长，俺没站岗，俺在等媳妇呢，王媒婆说了，让俺在这儿原地待命，军属不能不守纪律。”

等媳妇？

原地待命？

周铁柱眉头紧锁，把大壮拽到招待所屋檐避风处，几句盘问，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原来，大壮退伍后，揣着卖命换来的全部安置费来了县城。

他娘在乡下急着抱孙子，他就托了县城里一个叫王媒婆的女人说亲。

王媒婆花言巧语，拿走了他所有的退伍费当彩礼，昨天还领着个涂脂抹粉的城里女人跟他见了一面。

见完面，那女人嫌冷要回去，王媒婆就让大壮去买两只老母鸡，说女方身体弱要补补。

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就在招待所门口原地待命，哪也不许去。

大壮是个认死理的兵。

连长教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媒婆说让他等，他真就提着两只拔了毛的老母鸡，在这滴水成冰的街头，生生站了一天一夜。

招待所的看门大爷以为他是神经病，赶他他也不走。

“连长，你说她是不是半路遇到大雪，耽搁了？”

乔大壮还傻乎乎的往街道尽头张望。

周铁柱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如今却被几个市井烂货骗得底裤都不剩的憨货，牙齿咬得咯吱响。

“遇到大雪？她是遇到冤大头了！”

周铁柱一把夺过那两只冻得像冰坨子一样的老母鸡，顺手扔进了大爬犁的车斗里。

随后，不由分说地擒住大壮的胳膊，连拖带拽的往招待所的后院走。

“连长，俺不能走，俺走了媳妇找不到俺咋办……”

“闭嘴！再啰嗦老子军法处置你！”

大壮脖子一缩，骨子里的服从本能让他乖乖闭了嘴。

周铁柱把大爬犁赶进招待所后院的锅炉房旁边，把丫丫抱进屋里烤火。

招待所烧锅炉的老大爷正靠在躺椅上听半导体收音机，刚要赶人，周铁柱直接拍了一包大前门香烟在桌上：“大爷，借您的炉子和碗筷用用，我这兄弟快冻死了。”

看在那包大前门的份上，老大爷砸吧砸吧嘴，把火炉让了出来。

锅炉房里有个熬夜用的煤炉，蜂窝煤烧得正旺。

周铁柱把大壮按在长条凳上烤火，转身从自己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野猪五花肉。

这本来是准备带在路上给丫丫烤着吃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大壮冻了一天一夜，肠胃早僵了，不能吃太硬太干的东西，得用滚烫的热汤肉食把他那一身寒气给激出来。

周铁柱要做的，是东北的老式家常菜酱油汆白肉”。

他借了老大爷的铝锅，舀了半锅井水烧上。

野猪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周铁柱手腕翻飞，刀光闪烁，唰唰唰，将五花肉切成薄如硬币的肉片。

只有切得足够薄，肉片下锅才能瞬间烫熟，保持鲜嫩。

铝锅里的水翻滚沸腾，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周铁柱找来一个海碗，碗底倒上两勺招待所食堂借来的散装黄豆酱油，又切了满满一把葱碎和香菜末铺在上面。

随后，他将切好的野猪肉片下入滚水中。

肉片入水的瞬间，原本鲜红的颜色迅速发白，翻滚了几下便全部飘了起来。

野猪肉特有的醇厚油脂香气，随着蒸汽弥漫了整个锅炉房。

“火候到了！”

周铁柱眼疾手快，用大勺连汤带肉舀起一勺滚烫的肉汤。

沸烫的肉汤浇在海碗底部的酱油和葱花上。

这叫激汤。

高温瞬间逼出了酱油的焦香、大葱的辛香和香菜的清香。

馋得旁边的锅炉大爷都停下了手里的半导体，直咽口水。

最后，滴上两滴小磨香油。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老式酱油汆白肉就端到了大壮面前。

“吃！连汤带肉全给造了！”

周铁柱把海碗墩在破木桌上。

乔大壮双手捧着碗，冻僵的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

他凑到碗边，先是喝了一口滚烫的肉汤。

浓郁的酱香和肉鲜味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像一团火一样，瞬间在冰冷的胃里炸开。

大壮浑身一激灵，眼底的涣散褪去了一半。

紧接着，大口大口的往嘴里扒拉着肉片。

野猪肉片切得极薄，入口爽滑，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伴着葱香和酱油的咸鲜，大壮吃得满头大汗。

甚至顾不上拿筷子，直接用手抓着热气腾腾的肉片往嘴里塞，像一头饿极了的熊。

“连长，好吃，太好吃了……”

大壮一边嚼，眼泪一边大颗大颗的砸进海碗里。

这眼泪不仅仅是因为好吃，更是因为那股被冻的发麻的委屈，终于在老连长面前绷不住了。

周铁柱站在一旁，递给他半个硬面干粮饼子：“慢慢吃，别噎着。”

等大壮连最后一滴汤都舔干净了，周铁柱拉过一把破椅子，坐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点上，深吸了一口。

“暖和过来了？”

周铁柱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大壮那张憨直的脸。

大壮抹了抹嘴，用力点了点头：“连长，俺暖和了，俺还得去外面守着，万一……”

“万一个屁！”

周铁柱猛的一拍桌子，“乔大壮，你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王媒婆拿了你的安置费，转头给你找了个八大胡同的暗娼糊弄你，让你原地待命，是为了方便她们脚底抹油跑路！你个傻狍子，还在给人家数钱！”

“暗……暗娼？”

大壮愣住了，那张粗糙的脸瞬间涨的通红，“连长，你骗俺的吧？那姑娘看着可水灵了，还给俺织过围脖……”

“水灵？那脸上的粉刮下来能刷二两墙！正经人家的姑娘，能大冬天穿个呢子大衣露着脚脖子在街上扭？能连你老家是哪的都不问，直接开口就要光你的退伍费？”

周铁柱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以为这是在部队执行潜伏任务呢？还原地待命？军人的纪律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当王八蛋的挡箭牌的！”

乔大壮虽然憨，但不傻，只是骨子里不愿意相信军属的名头会被人拿来行骗。

此刻被老连长毫不留情的撕开遮羞布，站起身，砂锅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连长，俺……俺的退伍费，那可是俺娘娶媳妇儿的钱啊！”

大壮一米九的汉子，蹲在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周铁柱走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大，却极具威严。

“哭个屁！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县城里几个地痞流氓能咋的？”

周铁柱捻灭了烟头，一把将大壮拉了起来。

“当兵配发的军刺，还在包里吧？”

“在！”

大壮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抹了一把眼泪。

“走。”

周铁柱转身拿起自己那把大狗腿砍刀，牵过在炉火旁暖和过来的丫丫，“连长的兵，只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不能憋屈在暗沟里，走，老子带你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给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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