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借狼驱狗
腊月十九，凌晨五点。
整个大山屯还沉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气温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零下三十八度，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成冰。
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一挂巨大的宽排木爬犁已经套好。
拉爬犁的是大队里那匹最耐寒的蒙古老黑马，正打着响鼻，呼出一团团浓烈的白气。
周铁柱穿着军大衣，小腿上打着赵明月昨天刚送来的双层军绿帆布绑腿。
这帆布确实厚实挡风，绑在腿上，连着膝盖都护的严严实实，站在齐膝深的雪窝子里，硬是没透进一丝寒气。
赵明月提着那个装满行军干粮的军用挎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来。
周铁柱点点头，没有多说话，转身掀开爬犁上的厚重毡布。
为了这趟五十里的冰河长途，周铁柱昨天傍晚在大爬犁上用柳条和厚厚的防风毡布，搭出了一个半圆形的保温棚子。
棚子底部铺着两层干草，上面垫着家里最暖和的狼皮褥子。
棚子正中央，用铁丝固定着一个小小的泥火盆，里面燃着几块耐烧的青冈硬木炭，将这个狭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爸爸，我一点都不冷！”
丫丫早就被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熊，坐在狼皮褥子上，小脸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
“上去吧，外头风硬。”
周铁柱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稳稳的托住赵明月的手肘，将她扶进了毡棚，随后把毡布门帘严严实实的掖好，只留下一条透气的窄缝。
赵铁柱走到爬犁最前方的露天驾驶位上，抓起缰绳，将那根前端绑着锋利红缨枪头的鸭卵粗白蜡杆子插在手边，另一侧别着那把大白狗腿砍刀和两瓶煤油。
“驾！”
老黑马扬起四蹄。
大爬犁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冰河风雪之中。
毡棚里的行军餐
风雪在毡棚外疯狂肆虐，刮的帆布啪啪作响，但棚子内部却截然是另一个世界。
炭盆散发着稳定而绵长的热量，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借着炭火微弱的红光，赵明月看着怀里打着哈欠的丫丫，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大爬犁在冰面上行驶得很平稳。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外面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丫丫的肚子却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赵明月会心一笑，打开了那个军用挎包。
她先拧开军用保温壶的盖子，一股蒸腾的热气瞬间弥漫在小棚子里。
拿出周铁柱准备的那个装满军用炒面的玻璃罐头瓶，舀了两大勺炒面在搪瓷茶缸里，然后冲入滚烫的开水。
用筷子轻轻一搅，浓郁油脂香气，瞬间在逼仄的毡棚里炸开。
“丫丫，喝口热糊糊。”
赵明月吹凉了一些，喂给小丫头。
丫丫喝了一大口，香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真甜！明月阿姨，你也吃。”
赵明月又打开了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里面是昨天刚出锅的干炸里脊。
经过大半夜的放置和极寒气温的洗礼，这纯正红薯淀粉挂糊炸出来的肉条，不仅没有丝毫的疲软，还依然很脆。
赵明月咬了一口。
外壳在唇齿间碎裂，那股被封锁在里面的野猪肉的咸香和花椒的微麻，直冲味蕾。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冰河上，一口滚烫香甜的炒面糊糊，配上一根冷脆咸香的小酥肉，简直是能让人连灵魂都熨帖的美味。
“铁柱哥，你吃点垫垫肚子。”
赵明月掀开毡布缝隙，将装满炒面的搪瓷缸子和几根干炸里脊递了出去。
周铁柱正迎着刀子般的冷风，眉毛和胡茬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
周铁柱头也没回，伸手接过缸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将滚烫的糊糊灌进喉咙，随后将里脊肉扔进嘴里，连嚼几下咽了下去。
“你们吃，我在外头盯着路，再有二十里地，就到老筐沟了，那是冰河最窄的一段，过了那儿，一马平川。”
天色渐渐亮了一丝。
大爬犁驶入了老筐沟。
这里的河道突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悬崖，积雪极深。
周铁柱眼睛盯着前方的冰面。
突然，周铁柱闻到了一股刺鼻味道。
是汽油味！
“吁——”
周铁柱一拽缰绳，老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大爬犁在冰面上滑行了十几米，刹住了车。
就在爬犁停下的前方不到十米处，一根粗壮的钢丝绳，绷在河道两岸的枯树墩子上。
如果刚才周铁柱没有及时刹车，老黑马的马腿瞬间就会被切断，大爬犁绝对会翻个底朝天，棚子里的赵明月和丫丫非死即伤。
“啧啧啧，不愧是侦察兵退下来的，这眼珠子比狗还毒啊！”
一阵冷笑声从前方的雪窝子里传出。
紧接着，一辆绿色的挎子从巨大的岩石后面绕了出来。
车上跳下来四个裹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铁管子和火铳的二流子。
领头的一个，正是镇上吴少手底下的头号狗腿刀疤脸。
“周队长，别来无恙啊。”
刀疤脸吐了口唾沫，用铁管子敲着冰面，“吴局长算准了你们没有拖拉机推雪，肯定会走冰河，他说了，只要赵知青坐上我们的挎子回镇上喝杯和头酒，这路，我们让，这票，我们给，否则，今儿个这五十里冰河，就是你们的埋骨地！”
毡棚里的赵明月紧紧抱住丫丫，脸色铁青。
吴少这招借刀杀人简直阴毒，在这荒山野岭，就算真出了人命，往冰窟窿里一塞，到了开春连骨头都找不到。
周铁柱没有说话。
缓慢的将白蜡杆红缨枪拔了出来，握在右手，左手解开了腰间那把大狗腿砍刀的按扣。
周铁柱冷冷的看着那四个二流子。
就在他准备废了这几个杂碎的瞬间，老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四蹄不安的在冰面上疯狂刨动。
风，突然停了。
刀疤脸等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顺着老马的目光看向两岸的悬崖。
只看了一眼，刀疤脸的两条腿瞬间软成了面条。
在两侧悬崖的积雪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幽绿色的光点。
一头体型如牛犊般巨大，瞎了一只左眼的巨狼，缓缓从雪崖上走了下来。
白眼狼王！
昨夜吴少的狗腿子骑着摩托车提前来布置陷阱，刺鼻的汽油味和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大雪封山、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弹，将这群饿得发疯的深山狼群，从黑瞎子岭引了下来！
十几头饿狼呈半包围的扇形，弓着背，向着冰河中央逼近。
“狼……狼群！快上车！快跑！”
刀疤脸连滚带爬的往偏三轮摩托车上扑。
“轰！轰！”
驾驶员疯狂的猛踹启动杆，但在这极寒的天气下，化油器冻得发僵，发动机怎么也打不着火。
摩托车急促的启动声瞬间刺激了狼群的神经。
狼王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
“嗷呜——”
十几头饿狼如离弦之箭，扑了过来。
周铁柱迅速拔出挂在爬犁侧面的两瓶煤油。
咬开瓶盖，直接将一整瓶煤油泼在了爬犁前方的冰面上，另一瓶则直接泼在了一根粗壮的松木火把上。
“嚓！”
一根洋火划亮。
周铁柱将燃烧的火柴扔在了冰面上。
一道火墙，瞬间在爬犁前方一米处腾空而起。
狼是怕火的动物。
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饿狼被突然燃起的火墙烧到了胡须，吓得惨嚎一声，在冰面上刹住脚，滑行着撞成了一团。
有这道火墙护着，狼群绝对不敢靠近爬犁半步。
但这群饿疯了的野兽既然下了山，不尝到血腥味是绝不会罢休的。
白眼狼王仅存的右眼盯着那道不可逾越的火墙看了一秒，随后转过头，将目光锁定了不远处，那几个手里没有火，正围着一辆破摩托车疯狂尖叫、吓得尿裤子的二流子。
相较于火墙后拿着长矛的煞星，这几个浑身散发着恐惧气味的两脚羊，显然是更容易到嘴的肥肉。
狼王一声短促的嗥叫，整个狼群瞬间调转方向，如同灰色的潮水般，朝着刀疤脸等人疯狂扑去。
“救命啊！周队长，救命啊！”
刀疤脸看着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彻底崩溃了。
他丢下同伴，连滚带爬地想往周铁柱的火墙这边跑。
周铁柱站在火墙后，单手倒提着那杆白蜡杆红缨枪，“大山屯的规矩，借山神爷的场子办事，生死各安天命。”
周铁柱手起刀落，铮的一声斩断了前方那根拦路的钢丝绊马索。
“明月，护好丫丫！驾！”
周铁柱一抖缰绳。
老黑马虽然恐惧，但在周铁柱强大的气场压制下，还是扬起四蹄。
大爬犁擦着火墙的边缘，借着狼群正在疯狂撕咬那几个二流子的空档，冲出了老筐沟的狭窄河道。
晌午时分，大爬犁停在了县城火车站的红砖水塔下。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大喇叭里放着嘶哑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
扛着化肥袋子，提着网兜的人群在极寒中挤成一团。
周铁柱带着她找到了火车站站长，出示了县委平反文件的抄件。
站长二话不说，直接给赵明月特批了一张补办的卧铺车票，并亲自安排人将他们送进了站台。
“呜！”
一列喷吐着巨大白色蒸汽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站台上，赵明月将那个厚实的帆布提包背在肩上，包里是那几本要命的账册，以及周铁柱送她的那盒炮极品山珍。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风雪中、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的男人。
“铁柱哥，我走了。”
赵明月从挎包里拿出最后一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炸里脊，递给周铁柱，“回去的路上，你和丫丫吃，等开春了……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我再回大山屯。”
周铁柱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
“去吧，老首长在家里等着。”
“好。”
赵明月眼眶微热，点了点头。
列车员吹响了催促上车的哨子。
赵明月转过身，登上了绿皮火车的踏板。
车门关上。
绿皮火车再次喷吐出大量的蒸汽，缓缓向前启动。
赵明月隔着车窗的玻璃，看着站台上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看着他牵着丫丫的手，在漫天的飞雪中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
“走，丫丫。”
周铁柱一把将闺女扛在肩头，“爸爸带你回家，咱们杀年猪，过大年！”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8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