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封路
腊月十八，离赵明月回城的日子只剩下了两天。
周铁柱家外屋的灶间里，灶坑里的柞木柈子烧得劈啪作响，正站在案板前，将一块上好的野猪里脊肉切成均匀的长条。
赵明月要坐绿皮火车回省城。
这年头的绿皮火车，逢站必停，车厢里四面漏风，大冬天的，带馒头大饼会冻成石头，带汤水的东西又容易凉透闹肚子。
周铁柱寻思着，得给她备点能在车上抗饿，放几天不坏，而且凉着吃也酥脆的行军干粮。
周铁柱把切好的里脊肉放进粗瓷盆里，撒上点精盐，倒进提前熬好的花椒水，又切了点自家大葱的葱白，用手反复抓拌，让肉条吸满去腥提鲜的汁水。
接下来是挂糊。
周铁柱拿出了大队分的一小袋纯正的红薯淀粉。
用它挂糊炸出来的肉，外壳酥脆，就算是放凉了也绝对不会回软发硬，最适合带在路上吃。
打入两个土鸡蛋，将红薯淀粉抓成黏稠拉丝的糊状，均匀的裹在每一根肉条上。
大铁锅烧热，㧟进两大勺雪白的猪板油。
随着高温，荤油化开，泛起细密的油泡，一股油脂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土坯房。
肉条在热油的激荡下迅速定型，表面泛起一层诱人的浅黄色。
丫丫穿着厚棉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坑边，眼巴巴的盯着锅里翻滚的肉条，直咽口水：“爸爸，真香啊。”
等肉条全部炸熟捞出，这还不算完，东北的干炸里脊，讲究的是一个复炸。
等锅里的油温再次升高，微微冒出青烟时，周铁柱将炸好的肉条一股脑儿全倒了回去。剧烈的翻滚中，肉条表面的水分被瞬间逼干，颜色迅速从浅黄变成了诱人的金黄。
除了干炸里脊，周铁柱还拿出铁锅，倒进半斤富强粉小火慢炒。
等面粉炒出麦香味，拌进去一小把碾碎的炒花生和半勺红糖。
这是当年在部队里最正宗的炒面，在火车上只要用茶缸子接点锅炉里的开水一冲，就是一碗热气腾腾，香甜管饱的面糊糊。
刚把炒面装进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里，赵明月走了进来。
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冻得鼻尖通红。
“明月阿姨！”
丫丫举着一块小酥肉跑过去，塞到赵明月嘴边，“你尝尝，我爹刚炸的，可好吃啦！”
赵明月笑着咬了一小口，把帆布包放在案板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大卷厚实的军绿色帆布。
“铁柱哥，这两块帆布是供销社仓库里积压的受潮废布，我折价买下来了。”
赵明月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你带大柱他们去林子里巡防，原来的单层绑腿不顶用，树枝子一刮就破，这帆布厚实，你拿去给大家做几副双层的防雪绑腿。”
周铁柱转身走到案板另一头，将那个折好的白桦树皮木盒拿了过来，推到赵明月面前。
“这是前两天在后山悬崖上拔的野生雪猴头和冰木耳，你老爹胃有暗伤，这东西我用草木灰水反复洗过了，一点苦味不剩，最能温养脾胃。”
“你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记住，炖的时候别放荤油大料，清炖最好。”
赵明月看着盒子里处理得洁白如玉的山珍，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全村人都变着法儿巴结她的当口，只有周铁柱送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替她的家人着想。
“铁柱哥，谢谢你。”
赵明月收下木盒。
两人正说着，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大柱裹着破军大衣，像个雪人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哥！出事了！”
“天塌不下来，把气喘匀了再说。”
周铁柱眉头一皱，递给大柱一瓢凉水。
大柱今天是奉他的命，去镇上打听客运站的发车情况，顺便帮赵明月取回城火车票的。
“镇上……通往县城的那条盘山道，昨天半夜发生了雪崩，路彻底堵死了，县里的班车停运！”
大柱咕咚咕咚灌下水，气得直跺脚。
赵明月脸色一变：“路堵了？镇农机站不是有台推雪拖拉机吗？平时大雪封山都是用那个开路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
大柱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吴少那个王八犊子，他简直是疯了！听说明月知青成了厅长的千金，他非但不怕，反而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贴上来了！”
周铁柱闻言，眼神冷了下来。
大柱接着骂道：“他把镇上的推雪拖拉机给上了锁，对外宣称是化油器坏了，然后，他又把赵知青家里托人批的那张回省城的软卧票给半路截胡了，说替邮电所保管！他今天让人到处放话，说知道赵知青要回城，为了弥补之前的误会，他今晚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摆了一桌极其排场的欢送宴。”
赵明月听的眉头紧锁，一阵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那狗腿子原话是这么说的……”
大柱学着对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要赵知青肯赏脸赴宴，答应跟他……处个对象，哪怕先从朋友做起，他吴少就算砸锅卖铁，今天半夜也能把拖拉机修好！明天一早，他亲自开着吉普车，护送赵知青去省城见未来老丈人，连那张软卧票都当见面礼双手奉上！”
“无耻！”
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想拿我当向上爬的梯子？借着开路和车票，逼我低头接受他的纠缠，他做梦！”
周铁柱太了解吴少这种地头蛇的心理了。
以前欺负赵明月，是因为她是个没有背景的知青，现在赵明月摇身一变成了厅长千金，吴少不仅不敢明目张胆的下黑手，反而动了攀附权贵、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歪心思。
“哥，这明摆着是耍流氓呢！没有拖拉机推雪，客车过不来；没有那张卧铺票，赵知青到了县城也上不了车啊！”
大柱急道。
“五十里封山路，我就是走着去县城，也绝不吃他一口饭，更不会坐他的车！”
赵明月咬着牙，但掩饰不住一丝焦灼。
她必须腊月二十赶到县城，否则错过了日子，家里人会急疯。
周铁柱转身走到案板前，将刚才炸好的小酥肉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把装了炒面的玻璃罐头瓶拧紧，一并放进一个结实的军用挎包里。
“干炸里脊凉了也酥脆，炒面在火车上用热水一冲就能对付一顿，粮草备足，剩下的交给我。”
周铁柱将挎包递给赵明月，“他不推路，咱们就不走公路，他不给票，咱们就去县火车站现买，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哥，路都没了，咋走啊？”
大柱急道。
“盘山道封了，咱们走冰河。”
“走冰河？”
赵明月和大柱同时愣住了。
“大队那辆拉木头的大爬犁还在，河面上的冰冻得有一米厚，马拉着爬犁在冰上走，又平又快。”
“明天腊月十九，咱们提前一天走，早上五点出发，晌午就能赶到县城火车站。”
“你要亲自送我？”
赵明月一惊，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板凳上的丫丫，“五十里冰河太冷了，还得大半天的时间，丫丫怎么办？”
“我早答应过丫丫，带她去大城市看看真火车。”
周铁柱摸了摸丫丫的头，笑着说，“爸爸在大爬犁上给你们俩搭个防风的毡布棚子，里面放个小炭炉，你们在里面暖暖和和地吃着小酥肉，爹在外面赶车，等把你明月阿姨安安全全地送上火车。”
赵明月听着他这番踏实的安排，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
他只是把她当成朋友，尽心尽力的送她一程，然后退回到属于他自己的生活里，不攀附，不越界。
大柱听完，脸色却变得煞白，急得直搓手：“哥，走冰河可不行啊！村里的老猎户说，这场大雪把深山的吃食都盖住了。
黑瞎子岭那边的狼群被冻得受不了，已经顺着山沟往下溜达了。
有人在五十里冰河那带，看见了白眼狼王的脚印啊！”
在长白山，普通的狼群狩猎队还能应付，但饿极了的白眼狼王带领的狼群，是老林子里最狡猾的杀手。
在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冰河上，一旦被盯上，就是一场惨烈的生死搏杀。
赵明月闻言，立刻把挎包推了回去：“不行！铁柱哥，太危险了，我不能连累你和丫丫，大不了我不走了！”
“你老爹在省城盼着你，这年必须回去过。”
周铁柱将挎包重新塞进她手里。
转过身，大步走到外屋的角落，掀开一口大缸的盖子，从里面抽出了一根鸭卵粗细的白蜡杆子，前端绑着一截红缨枪头。
这本是用来防野猪的猎矛，势大力沉。
接着，赵铁柱翻出了两大瓶煤油和几根粗壮的松木火把。
“几只饿昏了头的畜生，不足为惧！”
“明月，朋友一场，我一定把你安安全全送上回家的火车，今晚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五点，我在村口老榆树底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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