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杀人诛心
腊八一过，年味儿就像这长白山里的白毛风一样，顺着门缝和窗户根儿，不由分说地往人心里钻。
大山屯的气温始终维持零下三十度以下，滴水成冰。
夜里，周家这间土坯房里却透着一股热乎气。
外间灶膛里的火已经压了，周铁柱用铁锹铲了满满半个瓦盆的通红炭火，端进了里屋，稳稳的搁在炕沿边的泥地上。
这叫火盆，是八十年代东北农村猫冬续命的物件。
炭火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既能防止火星子乱崩，又能让热量绵长持久的散发出来。
“爸爸，你答应给我糊的灯笼呢？”
丫丫穿着那件旧棉袄，趴在炕沿上，两只小脚丫在滚热的被窝里一翘一翘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周铁柱。
周铁柱盘腿坐在炕上，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正拿着一把锋利的修脚小刀，旁边堆着几根粗壮笔直的高粱秆，这是秋收时他特意在自留地里挑出来、在房檐下阴干的。
“急什么，爸这手艺，保准让你提着全村最漂亮的灯笼过年。”
周铁柱手腕微动，高粱秆被劈成均匀的细条，他再用细麻绳将这些细条交叉绑扎，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一个精巧结实的六角宫灯骨架就在他手里成型了。
这可不是村里其他汉子糊弄小孩的方纸盒子，而是实打实带着榫卯结构的细致活儿。
赵明月坐在炕桌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沓供销社的年底盘点账表。
“明月，把火盆里埋的东西扒拉出来，火候差不多了。”
周铁柱一边用浆糊往灯笼骨架上糊着供销社找来的旧红纸，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
赵明月应了一声，放下笔，拿起火盆边的一根烧火棍，轻轻拨开那层带着暗红火星的草木灰。
随着灰烬被拨开，一股浓郁的焦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那是周铁柱吃完晚饭时，随手埋进去的几个黄心土豆和几枚秋天在深山里掏的野鸡毛蛋。
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这炭火里煨熟的土豆，就是最高级的零嘴。
赵明月用火棍把烤得表皮焦黑起皱的土豆扒拉出来，稍微晾了晾，顾不上烫手，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焦脆的外皮裂开，里头金黄色的土豆瓤冒着滚烫的热气，那种带着柴火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明月细心的撕掉焦皮，把最软糯滚烫的土豆瓤吹了吹，递到丫丫嘴边。小丫头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喊着：“真好吃！明月阿姨你也吃！”
赵明月眉眼弯弯，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土豆又面又甜，野鸡蛋烤得蛋白微焦、蛋黄流沙，没有一点腥味。
周铁柱正把最后一块红纸贴在灯笼上，用剪刀修剪着边缘。
“铁柱哥，你手真巧，这灯笼要是挂在供销社门口卖，那些镇上的干部子弟肯定抢着要。”
赵明月由衷的感叹。
“手巧也变不出肉来，这几天光吃大队分的野猪肉，丫丫都快吃腻了。”
周铁柱放下剪刀，将那个红彤彤的六角灯笼递给欢呼雀跃的丫丫，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明天一早，我带大柱他们进一趟后山浅山区，快过年了，深山进不去，但在雪窝子里下几个套子，抓几只野鸡野兔，给大家伙的年夜饭添道新鲜菜，还是有把握的。”
赵明月擦了擦手，眉头微微蹙起：“吴局长那边消停了几天，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镇上虽然没找供销社的麻烦，但我听说，邻村靠山屯的几个二流子最近活动得很频繁，他们村长是吴局长的亲舅舅，你带队进山，千万得小心他们使绊子。”
“在山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大山屯的老猎场，还轮不到几个瘪犊子来撒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铁柱穿着厚实的破棉袄，腰间扎着武装带，别着那把标志性的军用大白狗腿砍刀，小腿上严严实实的打着部队里的绑腿。大柱等四个年轻力壮的狩猎队员已经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等着了。
“哥，这天寒地冻的，野鸡能出来溜达吗？”
大柱冻得直跺脚，手里拎着一捆自制的麻绳套。
“大雪封了三天，浅山区的吃食全被埋了，那些畜生饿急了眼，肯定得顺着阳坡找枯草根吃。”
周铁柱从雪地里拔出两根粗壮的白桦木棍，脚下踩着昨晚刚打好蜡的踏板子，“走，去老棒槌沟，那片是咱们大山屯祖祖辈辈的自留猎场，兽道最密。”
一行人踩着踏板子，在齐腰深的雪原上如履平地，快速向后山推进。
周铁柱走在最前面，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雪地上扫视。
对于一个顶级的侦察兵和老猎手来说，雪地就是一本翻开的书，任何微小的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进入了老棒槌沟的林子。
阳光穿透落光了叶子的白桦林，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停！”
周铁柱突然抬起右手，握拳。
大柱等人立刻刹住踏板子，屏住呼吸。
周铁柱解下踏板子，大步走到一处被积雪半掩的灌木丛前。
蹲下身，用戴着狗皮手套的手轻轻扒开积雪。
大柱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雪坑里，是他们大山屯狩猎队前几天刚刚布下的几个木撅子和压排。
这是东北老猎户最传统的陷阱，利用重木和杠杆原理，只砸猎物的脊背，一击毙命，既不破坏皮毛，也不会误伤幼崽。
但此刻，这些木撅子全部被人用利器暴力劈碎，压排的绳索也被乱刀砍断，散落在雪地里。
不仅如此，陷阱旁边还留下了一泡黄澄澄的尿迹，透着挑衅意味。
“妈的！是哪个王八犊子干的！这可是咱们大山屯的地界！”
大柱气的眼珠子都红了，抄起手里的红缨枪就要四处找人。
“闭嘴，别乱了阵脚。”
周铁柱站起身，顺着那串杂乱的脚印往前走了十几米，在一棵粗壮的红松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用树枝在树根下的雪窝里挑了挑，突然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
一根纤细的钢丝套，被周铁柱挑了出来。
这钢丝套打的恶毒，是典型的挂甲套。
大柱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长白山，老辈人打猎有死规矩，套子只能用麻绳或藤条，因为动物挣扎几天要是挣不脱，麻绳会被咬断，能给怀孕的母兽或者幼崽留一条生路。
但这种钢丝挂甲套，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把骨头勒断，活活把动物疼死，饿死，这不仅破坏山里的规矩，更是断子绝孙的打法。
“哥，这是靠山屯那帮孙子干的！只有他们村那个二瘸子会打这种断子绝孙的钢丝套！”
大柱咬牙切齿，“他们不仅砸了咱们的陷阱，还把这种绝户套下在咱们的兽道上，这是要让咱们大山屯今年过年连根鸡毛都捞不着啊！”
周铁柱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四周。
赵明月昨晚的担忧应验了，这绝不是单纯的村民越界抢猎物。
靠山屯的二流子就算再借几个胆子，也不敢在没有靠山的情况下，明目张胆的跑到冬防队长周铁柱的地盘上撒野。
这背后，站着的是镇上的吴少。
吴少在镇上卡不住大山屯的脖子，就开始利用周边村子的矛盾，玩起了借刀杀人的阴招。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岭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动物惨叫，那声音在空旷的雪谷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
翻过一道雪坎。
雪地里，一头体型修长、毛色棕黄的成年马鹿正痛苦地翻滚着。
它的后腿被一根死死绑在树桩上的钢丝套死死勒住，钢丝已经深深勒进了肉里，鲜血染红了大片白雪。
更让人愤怒的是，这头母马鹿的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是揣着崽子。
传统猎人不杀孕兽，这是铁律！
“畜生！”
大柱怒吼一声，刚要冲过去解开套子，周铁柱却伸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大柱的后脖领，将他按倒在雪窝里。
“全趴下！隐蔽！”
周铁柱低吼道。
几个狩猎队员对队长的话绝对服从，瞬间扑倒在齐腰深的雪中。
就在他们趴下的瞬间，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肆无忌惮的调笑声。
“嘿嘿，二哥这钢丝套绝了！听这动静，是个大家伙！”
“大山屯那帮傻叉还在下木头排子呢，今儿个咱们把这头鹿弄回去，让舅舅给镇上的吴局长送去，那咱们靠山屯今年的平价煤可就敞开烧了！”
“听说大山屯那姓周的还挺横？横个屁！他敢动咱们一根指头，吴局长立马派联防队下来抓人，判他个破坏生产罪！”
五个穿着狗皮帽子、手里拎着火铳和铁棍的汉子，摇摇晃晃的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走向那头痛苦挣扎的母鹿。
趴在雪窝里的大柱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周铁柱：“哥！他们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就五个软脚虾，我带人冲上去，把他们腿打折！”
周铁柱趴在雪地上，目光冷冷的盯着那五个二流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根本不是抢猎物，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吴少在等什么？
在等他周铁柱动手，在八十年代严打的节骨眼上，两个村子如果在深山老林里因为抢夺猎物发生流血冲突，那就是严重的聚众械斗。
只要他今天动手，吴少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动镇上的武装，把大山屯的狩猎队全抓进去，甚至连老支书都要跟着吃瓜落。
但不打，大山屯的猎场就会被这帮毒瘤彻底占领，那些断子绝孙的钢丝套会毁了长白山的根基。
风在林子里呼啸。
周铁柱看着那头流着眼泪、绝望挣扎的母鹿，手里的白狗腿砍刀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咱们山里的灵物糟蹋了？”
大柱急得直掉眼泪。
周铁柱是老兵，老兵从来不会往敌人的枪口上撞。
他要杀人，更要诛心。
“把红缨枪收起来。”
周铁柱低声下令，从后腰解下一捆结实的特种伞绳，“大柱，你回去告诉老支书，今天我们在山里，没遇见靠山屯的人，我们只遇见了五头瞎了眼的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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