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腊八
腊月初八，俗语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
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白毛风终于在大半夜的时候停了。
这场三十年一遇的暴雪，把整个长白山脚下的大山屯裹成了一个巨大的银色坟冢。
积雪齐腰深，连土坯墙和柴火垛都被抹平了棱角。
天刚蒙蒙亮，周铁柱就准时睁开了眼睛。
轻手轻脚的披上军大衣，看了一眼里屋那铺烧得滚热的大火炕。
丫丫正裹在厚实的旧棉被里，睡得小脸扑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估计是梦见吃肉了。
帮闺女掖了掖被角，转身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呼，”
一股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冻得人肺管子生疼。
周铁柱抄起门后那把宽刃大铁锹，在齐大腿深的雪地里唰唰的蹚出了一条通往院门的沟。
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杈上，高高挂着三十多斤极品后座肉。
这年头，肉就是命。
刚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出一片空地，木栅栏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周铁柱抬头一看，眼神顿时一缓。
赵明月穿着那件半旧的蓝色灯芯绒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粗线围巾，手里提着个大扫帚，正艰难的跨过雪堆。
“明月？这大冷天的，你不在供销社猫着，跑出来干什么？”
周铁柱几步跨过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大扫帚，顺手替她拍掉肩膀上的浮雪。
昨天风雪夜，他把她和丫丫安顿好后，又连夜去帮她拢了炉子，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她那漏风的破屋子能不能扛住这极寒。
“今天是腊八。”
赵明月一边搓着冻僵的手，“老规矩，腊八祭灶，扫房驱穷，你一个大老爷们带着丫丫，平时家里连个缝补的人都没有，这大腊月的，屋里要是连点热乎的人气儿都没有，明年怎么过好日子？我来帮你们扫扫房，除除旧岁。”
周铁柱心里猛地一热。在八十年代这闭塞的农村，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冒着大雪跑来给一个单身汉收拾屋子，这背后的情分，比那三十斤野猪肉还要重。
他没说那些见外的客套话，只是用宽厚的后背挡住风口，低声说了一句：“赶紧进屋上炕暖和去。”
屋里，丫丫也醒了。
一看见赵明月，小丫头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往赵明月怀里扑：“明月阿姨！你来啦！”
“哎哟，小脚丫冰凉，快进被窝里去。”
赵明月笑着把丫丫塞回被窝，随后麻利地解下围巾，找了一张旧《大众电影》的报纸，叠了一个三角形的防尘纸帽子扣在头上，又拿布条把袖口扎紧，俨然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周铁柱看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你带着丫丫在炕上擦擦窗棂就行，房梁上的蜘蛛网和浮灰我来弄，扫完房，我给给你们熬腊八粥。”
掸尘扫房子，是个体力活，更是个细致活。
周铁柱找了根长竹竿，绑上笤帚疙瘩，将房梁、墙角积了一整年的灰尘和蜘蛛网一点点扫净。
赵明月则打了一盆温水，把炕席、柜子、窗台擦得一尘不染。
最后，她拿出自己从供销社带来的新高丽纸，就着周铁柱打好的半碗浆糊，将那几扇破旧的窗户重新糊得严严实实，还在正中间贴上了一张她自己剪的红彤彤的连年有余窗花。
屋子收拾利索，周铁柱洗净了手，转身走向了外间的灶台。
普通人家熬腊八粥，无非就是点棒子面掺点高粱米，顶多放几粒干瘪的红豆。
但周铁柱不一样。
周铁柱从大木柜里端出一个粗瓷盆，里头的食材丰富，供销社特供的精白糯米、自家自留地里产的黏大黄米、秋天进深山打下来的红松籽、费了半天劲砸出来的野核桃仁，外加饱满的红小豆、花生米，还有几颗干透的大红枣。
“铁柱哥，你这配料，就是放到省城的国营大饭店里，那也是独一份的。”
赵明月靠在门框上，看着盆里五颜六色的食材，由衷地感叹。
“靠山吃山，大雪封了路，可封不住长白山的活路。”
周铁柱将食材洗净，在大铁锅里添足了清甜的长白山雪水。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
红小豆在滚水中翻腾，糯米和大黄米渐渐吸饱了水分，熬出了浓稠的金黄色米油。
松籽和核桃仁在高温下释放出醇厚的坚果油脂香气。
那股混合着谷物甘甜与松木烟火气的味道，顺着烟囱飘出去，在冷风中飘出老远。
趁着熬粥的功夫，周铁柱又拿出一个洗净擦干的玻璃罐头瓶。
腊八这天，除了喝粥，最要紧的就是泡腊八蒜。
周铁柱挑了两大头饱满的紫皮独头蒜，和赵明月一起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剥好的蒜瓣白白胖胖，没有任何破损，全部被装进玻璃瓶里，接着，他拿出一瓶正宗的山西老陈醋。
“倒醋的时候，要把瓶子装满，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周铁柱一边倒醋，一边给好奇的丫丫讲解，“把盖子拧死，放在阴凉的地方，等到了大年三十吃饺子的时候，这蒜就能变得像翡翠一样通体碧绿，吃起来又脆又酸，一点都不辣心。”
随着盖子拧紧，那带着浓烈酸香的老陈醋彻底封存了蒜瓣。
就在锅里的腊八粥已经熬得黏糊拉丝、散发出最勾人的香气时，院子外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哎哟喂！这大老远的，我就闻见铁柱家飘出来的香味了！”
周家那出了名贪小便宜的远房二婶掀开破棉门帘，挤了进来。
她裹着个灰扑扑的破头巾，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在屋里乱转。
当她的目光落到外屋房梁上挂着的那三十多斤野猪后座肉和里脊时，喉咙忍不住发出响亮的吞咽声。
在这个连棒子面都吃不饱的年代，这挂肉就是妥妥的财神爷。
二婶眼珠子一转，目光扫过站在灶台边、还没来得及解下围裙的赵明月，嘴角立刻扯出一抹阴阳怪气的冷笑：“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操持呢，原来是供销社的明月知青啊！这大腊月的，外头雪下得那么大，你不在自己屋里待着，跑到一个大老爷们家里来……啧啧啧，这城里来的姑娘，就是比咱们乡下丫头开放啊！这要是传到村口那帮老娘们耳朵里，还不知道得怎么编排呢。”
赵明月清丽的脸色瞬间一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在八十年代，流言蜚语比杀猪刀还要命，二婶这分明是在拿她的名声做要挟。
“二婶，你这嘴要是管不住，我不介意帮你缝上。”
周铁柱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尖刀，原本正在案板上切着一小块野猪油脂准备给粥里提香。
他转过身，高大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赵明月身前。
二婶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横肉直哆嗦，但看了看房梁上的肉，还是大着胆子干笑道：“铁柱，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长辈！我今儿来，也是家里揭不开锅了，你二叔那腿一到冬天就疼，家里的酸菜缸也漏了，我寻思着，咱们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你那房梁上的野猪肉反正你们爷俩也吃不完，不如给婶子割点，再借我半颗酸菜，等开春了，婶子肯定还你！”
周铁柱手腕一翻，笃的一声，那剔骨尖刀扎进了厚实的榆木案板里，尾端的刀环还在嗡嗡作响。
“二婶，今儿是腊月初八，你出门没看黄历吗？”
“啥……啥黄历？”
二婶结结巴巴的问。
“大山屯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腊月扫房日，不借物、不出财，扫房日借东西，借的是晦气，败的是家财！”
周铁柱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今天要是敢从这扇门里拿走一根线，我就敢到大队部去敲铜锣，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二婶是想把我们周家的晦气扫到你们家去，是想咒咱们大山屯今年过不好这个年！”
在迷信的东北农村，这顶帽子扣下来，绝对能让二婶一家在村里抬不起头，甚至会被老支书直接戳着脊梁骨骂。
二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周铁柱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冷脸，再看看那把扎在案板上的尖刀，彻底怂了。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轴呢！不借就不借，发啥狠呐！真当个破队长就了不得了，我呸！”
二婶骂骂咧咧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像火烧屁股一样跑回了风雪里。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铁柱拔出尖刀，转头看向赵明月：“这老娘们的话你当放屁就行。”
赵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嗯，我不怕。”
“开饭。”
周铁柱掀开大铁锅的木盖子，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
周铁柱盛出三大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端到里屋烧得滚热的小炕桌上，黏稠的金黄色米油包裹着饱满的红豆、软糯的大枣、脆香的松籽和核桃仁，简直像一碗艺术品。
旁边还放着一碟刚才没吃完的、用来解腻的脆黄瓜咸菜。
三人围坐在小炕桌旁。
丫丫迫不及待的用勺子舀起一大口粥，烫得直呼气，含糊不清的喊着：“爸爸，这粥太好喝啦！”
赵明月双手捧着粗瓷碗，低头喝了一小口。
红小豆的沙软、糯米的甘甜、核桃的醇香在舌尖上完美交织。
赵明月抬起眼眸，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坐在对面大口喝粥的周铁柱，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是饭粒的丫丫。
窗外的风雪依旧凛冽，赵明月知道，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这个冬天，就一定能熬出最红火的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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