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锅包肉

日头渐渐西斜，终于隐入了长白山连绵的雪岭背后。

大山屯的这场祭祖大席，圆满落幕。

三十张八仙桌上的海碗被刮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泛着油花的肉汤都没剩下。

往日里抠搜的乡亲们，今天破天荒的全吃撑了。

老光棍王二麻子靠在柴火垛上，嘴里吧嗒着旱烟，不住地打着饱嗝，回味着那肥而不腻的野猪肉和宣软的富强粉大馒头，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活得这么硬气过。

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娘正拿着铁勺子刮锅底，把所有的剩菜剩汤混进一个大木盆里。

这在东北叫折箩菜，放一晚转天热着吃，味道更厚实下饭。

大队部的土台子上，老支书紧了紧身上的破军大衣，拿起那个掉漆的铁皮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吃饱喝足了，接下来办正事，分肉！”

喇叭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气。

台下三百多号村民立刻自发地围拢过来。

案板上，那头四百斤的独边老野猪做完大席，还剩下一百几十斤生肉。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有着森严的规矩。

“山是集体的，财是公家的”，哪怕这四百斤的野猪是周铁柱单枪匹马在黑瞎子林里搏命弄回来的，只要借了村里的势，这肉就属于集体财产，必须上交大队按人头平分。

谁要是敢吃独食或者拿去换钱，不仅会被乡亲们戳脊梁骨，甚至会被扣投机倒把的帽子蹲笆篱子。

长白山的跑山人更懂“见一面，分一半”的规矩，把猎物分给同村人，是用肉换取乡邻互保的隐形保费。

老支书刚翻开算工分的旧账本准备念名字，一直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三太爷，突然睁开眼，用拐杖重重的敲了一下青石板。

“慢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

“大山屯的规矩是祖宗定的，平分秋色没毛病，可是今天，这规矩得破一破。”

三太爷环视四周，“这头老野猪，是铁柱拿命搏回来的！这堵住所有人闲话的富强粉，是铁柱搭着自己的人情弄回来的！今天物资局那帮人来掀锅，要不是铁柱顶在前面，咱们大山屯的脸皮都得让人扒干净！”

三太爷转过身，用拐杖指着案板上那堆肉：“大柱，二强！去，把那条最肥的后座肉，连着那扇最好的肋排，全给我割下来！这肉，铁柱拿大头，咱们大山屯赏罚分明，谁要是眼红说半个不字，就是忘恩负义，直接滚出大山屯！”

底下没有一个人反对，反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乡下人心里有杆最清醒的秤，没有周铁柱，他们不仅要饿肚子，还要受外人的窝囊气。

这三十多斤好肉，是周铁柱理直气壮挣来的奖赏。

大柱兴奋的应了一声，抄起杀猪刀，手起刀落，直接将最肥美、带着厚厚油脂的野猪后座肉割了下来，用麻绳穿好。

“另外，还有个事。”

老支书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全场的青壮年，“眼看着大雪封山，吴局长那边今天吃了大亏，往后肯定还得使绊子，咱们村不能像一盘散沙，经过大队和族老们商量，从今天起，重新恢复大山屯的冬防狩猎队！铁柱当队长，村里所有的年轻后生，进山打猎、晚上巡逻，全听铁柱一个人的指挥！”

周铁柱没有推辞。

夜幕彻底降临，风雪渐渐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周铁柱没急着往家走，而是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大队部后面避风的柴火垛。

赵明月正站在那儿，身上那件蓝色的灯芯绒旧棉袄被风吹得透透的。

她怀里死死抱着裹得严实的小丫丫，正用自己的体温给孩子暖着手。

赵明月第一直帮周铁柱看着丫丫，寸步不离的守了整整一天。

“明月。”

周铁柱大步走过去，高大的身躯自然而然的替她挡住了风口。

“爹！”

丫丫从赵明月怀里探出小脑袋，脆生生的喊了一嗓子。

周铁柱单臂把闺女接过来。

“走，去我家，你帮我看了一天孩子，我得正经炒两个菜，好好谢谢你。”

“铁柱哥，不用麻烦了，丫丫没事就行，我得赶紧回供销社拢炉子了。”

赵明月轻声婉拒。

“周铁柱一眼看穿了她的顾虑，“肚子空着回去，半宿就能把你冻透，吃顿热乎饭，冻不坏名声，吃完，我送你回去，走！”

没等赵明月再反驳，周铁柱已经单手抱着丫丫，在前面蹚路了。

回到土坯房，周铁柱先把里屋的大火炕烧得滚热。

屋里很快暖和得能让人脱了棉袄。

“丫丫，带明月阿姨上炕焐焐手。”

周铁柱安排妥当，转身进了灶间。

他把那两条野猪里脊拿出来。

赵明月虽平日里饭量小，肯定吃不惯东北杀猪菜的肥腻厚重。

周铁柱挽起袖子，决定用点真功夫，做两道专门哄孩子和照顾女人的女士菜。

第一道，是给丫丫做的锅包肉。

他将里脊肉切薄片，裹上土豆淀粉，大铁锅里下猪油，六成油温初炸，八成油温复炸，十几秒就把肉片炸得金红酥脆。

没有白糖和白醋，直接用白天掏回来的野生椴树蜜和盐肤木的天然果酸熬汁，大火一收，酸甜蜜汁稳稳的挂在肉片上。

第二道，是他专门为赵明月准备的女士菜，樱桃。

周铁柱挑出里脊最中心，最嫩的那一条，切成樱桃大小的肉丁，十字花刀改出花纹。

温油滑熟后，用酸甜的番茄酱挂糊，出锅时红亮晶莹，犹如一颗颗真樱桃，酸甜开胃，入口即化。

不一会儿，周铁柱端着小炕桌走进了里屋。

桌子上，金黄酥脆的锅包肉，红亮剔透的樱桃肉，配着富强粉大馒头，香气扑鼻。

“丫丫，吃你的锅包肉。”

周铁柱把筷子递给赵明月，把那盘精巧的樱桃肉推到她面前，“你吃不惯大油大肉，这道樱桃肉酸甜解腻，你身子单薄，趁热多喝点汤，驱驱寒气。”

赵明月看着面前这两道在省城饭店都难得一见的精细菜，在这个粗糙贫穷的年代，这个五大三粗的铁血汉子，竟然还有如此心思。

“太好吃了！”丫丫咬着锅包肉，酥脆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嘴角全沾着晶莹的蜜汁。

赵明月低头尝了一口樱桃肉，肉质软嫩得几乎不用嚼，酸甜的滋味顺着味蕾一路暖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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