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众志成城
大队部广场上，随着温度回升，那三口巨大的生铁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
“开锅！”
大柱和二强两个壮小伙合力将那面沉重的巨大木锅盖掀开。
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肉香弥漫开来开！
翻滚的沸水中，被周铁柱用斧背砸碎的野花椒老根，正源源不断的释放出冲鼻的辛麻挥发。
下一大捆垫在锅底的老红松针。
松针在漫长的高温熬煮下，分泌出清冽的高级木质香和天然果胶。
这层果胶神奇的挂在肉块表面，形成了一层诱人的琥珀色包浆。
最上面那层足有三指厚的野猪肥膘，此刻早已被炖出了多余的油脂，呈现出一种胶质感。
沸水翻滚间，肉块微微颤动，仿佛用嘴唇一抿，就能化作一汪热油滑进胃里。
旁边的十几口大蒸笼也同时由村里的妇女们揭开。
一屉屉足有成年人海碗大小，宣软得能回弹的特级富强粉大馒头，正式出锅！
在那个农村人常年吃高粱米、棒子面，甚至还要掺着麸皮咽下去的八十年代初，这没有半点杂质的纯白面大馒头，简直比真金白银还要晃眼。
然而，三十桌大席，光有杀猪菜和大馒头，在讲规矩的东北大山屯，只能叫吃顿饱饭。
祭祖的主桌上，讲究排场，必须得有山珍和海味双绝敬献祖宗，才堵得住十里八乡的悠悠众口。
周铁柱舀起一大勺昨天熬好的纯正野猪板油，下入烧热的小铁锅中。
从怀里拿出那几根进山时就死死捂在胸口、被体温焐得发软的野猪老筋，施展出了一手在乡下闻所未闻的后厨绝技，“温油慢发”。
这道工序对火候的要求近乎苛刻。
油温不能高，必须控制在微热的三四成热。干瘪坚硬如石头的猪筋，在温和的油脂缓慢浸润下，内部紧缩的胶原蛋白开始舒展。
起初，猪筋表面只冒出细小的密集气泡。
大约十五分钟后，蹄筋开始变白、发软。
“添柴！”
周铁柱一声短促的低喝。
大柱将一把干透的苞米骨朵塞进灶膛，火苗狂暴窜起！
小铁锅内的油温骤然飙升。
噼里啪啦！
一阵犹如爆竹般的脆响在锅中炸开。
在巨大的温差刺激下，那些原本只有筷子粗细的蹄筋，瞬间剧烈膨胀了三四倍！
它们通体变成了纯粹的雪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气孔，呈现出诱人的半透明胶质感。
这便是大席的海味假海参。
周铁柱利落的捞出控油。
另起一锅，舀入一勺浓郁的野猪大骨原汤，下入葱姜水快速煸香，再将发好的海参下锅轻柔煨煮。
骨汤的鲜美顺着气孔灌满海参。
大火收汁，勾上一层明亮的薄芡，淋上几滴香油。
出锅时，那海参颤巍巍，亮晶晶，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海味已成，周铁柱转身拿起案板上备好的另外两样食材，那根珍贵的鹿筋，以及昨天在林子里杀猪时特意留下的最肥美的野猪心肝。
长白山的真正山珍，除了草木，便是这飞禽走兽之精。
周铁柱手腕高频抖动，刀锋在案板上化作一团银色幻影。
绵密清脆的切菜声犹如急雨。
那布满血管筋膜的野猪心肝，在他恐怖的刀法下，坚韧的血管被精准避开剔除，一整副心肝被切成均匀，薄如蝉翼的柳叶片，泡软的鹿筋切成寸段。
旁边，一口薄底大铁锅已经被烧的通红，冒出青烟。
周铁柱舀起一勺大油甩入锅中。
呲啦！
野花椒段下锅的瞬间，霸道的辛麻味轰然炸开。
周铁柱果断将鹿筋和心肝片同时下锅，长柄大铁勺向上一颠。
轰！
铁锅里的油遇氧燃烧，一团半米高的烈火瞬间将大铁锅吞噬！
浓烈的锅气生成。高温在零点几秒内锁住了心肝片娇嫩的汁水，外表收缩内部软滑，同时鹿筋的胶质在烈火中迅速软化。
滋，一勺酱油顺着滚烫的锅边浇下，焦香味冲天而起。
翻炒十几秒，周铁柱起锅装盘，行云流水。
“太爷，”
周铁柱端起这两盆硬菜，稳稳放在祭祖的主桌正中央，“长白山鹿筋爆炒猪心肝，配野猪老筋发的海参，大山屯祭祖大席的山珍海味，齐全了！”
全村人被这神乎其技的烹饪过程震得鸦雀无声。
野猪大肉打底，富强粉做面，左手讲究火候的鹿筋山珍，右手考验发制功底的野猪筋海味，这排场连省城领导都未必能吃得上。
三太爷激动得胡须打颤，连连用拐杖顿地：“好手艺！大山屯列祖列宗在上，今天这顿大席，开……”
三太爷的开席”没喊出口，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声。
两辆挂着县物资局牌子的手扶拖拉机，冲进大队部广场。
车斗里跳下来十几个穿着半旧军大衣、手里紧紧攥着警棍和镐把子的联防队打手。
为首的两人，一个是戴着狗皮帽子的吴少，另一个，赫然是之前收了定金又临阵脱逃的镇国营饭店王大厨。
吴少今天心情大好。
他昨天派人砸了大山屯所有的盐和调料，今天特意带足了人手和王大厨，就是为了从专业角度，把周铁柱炖出的那锅无盐臭肉贬得一文不值，然后强行把周铁柱以投机倒把的罪名抓走。
“哟？大伙儿都在呢？这没盐没大料的猪食，办得挺热闹啊！”
吴少晃着膀子走上前。
预想中令人作呕的野猪尿臊味根本没有出现。
木质鲜香，铺面而来。
主桌上，还摆着色泽诱人的山珍和海味。
“这不可能！”
吴少失声尖叫，指着锅里的肉，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盐都没了，酱油也没了！这野猪肉怎么可能没有骚味？！”
一旁的王大厨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是个懂行的内行，不仅闻到了肉香，他专业的鼻子甚至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爆炒锅气，以及温油发制品特殊的脂香。
王大厨像魔怔了一样冲到大铁锅前。
他抢过一把漏勺，颤抖的从锅底捞起一块琥珀色的肉皮，又捞起几根还没完全煮化的高粱红色的盐肤木残渣，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天然盐肤木的果酸，野花椒老根的辛麻，老红松针的清冽，在味蕾上炸开。
没有任何一滴酱油，没有任何一粒工业海盐，野猪粗糙的肉质，竟然被处理到了脱胎换骨的境界。
他震惊的转过头，死死盯着主桌上那盆“海参”。
“温油发制，不用一点碱水，全是火候的硬功夫……”
王大厨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面如死灰，“盐肤木，野花椒根……这是满清皇家御厨野外祭天用的古法！你一个大头兵，怎么会这种手艺？！”
“在南疆前线，没有盐，大自然里什么都能当调料。”
周铁柱冷眼看着他，“你一个厨子，离了味精和工业盐连个屁都炒不出来，也配在这儿指点江山？”
吴少彻底破防了。
“投机倒把！全是投机倒把！”
吴少满脸狰狞，指着周铁柱怒吼，“给我砸！连人带锅一起端了！把周铁柱给我铐走，谁敢拦着，按妨碍公务打断腿！”
“上！”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联防队打手挥舞着棍棒，直奔那几口大铁锅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打手，高高举起沉重的镐把子，对准了那屉珍贵的白面大馒头，砸了下去。
砰！
镐把子被一把带着泥土的长柄铁锹，在半空中死死架住了。
架住他的，正是双眼血红的大柱。
大柱猛的一发力，直接将刀疤脸连人带棍顶退了三四步：“想砸咱们的锅？我日你祖宗！”
就在这一瞬间。
哗啦！
一阵密集的钢铁与冻土碰撞的刺耳声响，在整个大队部广场上轰然炸开。
刚才还安静坐在桌子旁的大山屯村民们，动了。
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尖叫逃跑。
无论是满脸风霜的老汉，还是血气方刚的小伙，甚至连那些柔弱的大娘们，全都以一种惊人的默契，抄起了手边致命的家伙。
锄头、带倒刺的粪叉、锋利的杀猪刀、甚至是从灶膛里抽出来的还燃着火星的烧火棍。
二强和石头嘶吼着冲上前，和另外几十个青壮年一起，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肉墙，死死挡在周铁柱和三口大铁锅前面。
在他们身后，是两百多个红了眼的村民。
农具齐刷刷的指向十几个联防队打手。
在八十年代饥寒交迫的东北农村，这锅里的肉和珍贵的白面，就是全村人的命。
谁敢动他们的命，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会瞬间变成敢杀人的活阎王。
“干什么？你们要造反吗？”
吴少看着这震撼恐怖的阵势，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色厉内荏的大喊。
“执你奶奶的法！”
老支书硬气的站到队伍最前面，“吴少，你们卡我们的粮，毁我们的盐！今天，这锅里的肉，是铁柱拿命换回来的，这面，是我们全村人的活命粮！今天谁敢动铁柱一根汗毛，谁敢碰这锅里的一块肉，就是刨了咱们的祖坟！大山屯的爷们儿们，拼了！”
“拼了！”
那十几个嚣张的打手，此刻彻底被吓破了胆。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往前迈出一步，这几百把粪叉和斧头就会瞬间把他们剁插成糖葫芦。
“吴、吴少……”
刀疤脸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剧烈打摆子，“这帮刁民疯了……”
打手们默契的开始后退。
周铁柱拎着那把沉重的军用开山斧，排开人群，走到最前面。
用斧头宽厚的侧面，将一块丢在雪地里用来给黄狗磨牙的干瘪野猪棒骨，挑到了吴少脚边。
“带上你的狗，还有你的骨头。”
“滚出大山屯，别脏了我们祭祖的地儿。”
吴少呆滞的看着脚边那块沾满泥水的破骨头。
屈辱的转过身。
和那个吓破胆的王大厨，以及那十几个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打手，狼狈爬上拖拉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山屯。
周铁柱将开山斧劈在旁边的老榆树桩上。
端起大海碗，豪迈的举向半空：
“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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