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野生调料
大队部广场上的几口生铁大锅里，滚水已经烧得犹如翻江倒海，白茫茫的蒸汽直冲夜空。
有了那六百斤救灾细粮打底，整个大山屯的媳妇和大娘们全都像是打了鸡血。
在八十年代初，能摸一摸这没有半点杂质的特级富强粉，对这些操劳半生、常年吃高粱米面糊糊的农村妇女来说，简直比过年穿新衣裳还要让人兴奋。
“都仔细着点！案板擦干了！这精贵玩意儿沾点土都是造孽！”
村支书的老伴儿亲自坐镇，指挥着七八个手脚最麻利的妇女，将提前准备好的老面引子用温水化开，一点点揉进雪白的面粉里，那个年代农村没有工业酵母，全靠这带着微酸味的发酵面团。
揉面的吧嗒吧嗒声，伴随着妇女们压抑不住的欢声笑语，给这冰天雪地的深夜添了一抹热烈的生机。
肉有了，面有了，眼看着一场震惊十里八乡的神级大席，就要在这几口大铁锅里开花结果。
然而，周铁柱站在堆积如山的野猪肉前，冷硬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大柱，”
周铁柱头也没抬，手里那把厚重的切菜刀飞快的将一扇排骨剁成均匀的方块，“去大队部后院的阴窖，把村里备大席的那半缸粗盐，还有酱油、大料包全搬出来。
这独边猪的肉丝粗，得提前用重盐抓揉，把里面的淤血和土腥味彻底杀出来。”
“好嘞！铁柱哥，您就擎好吧！”
大柱满面红光，提起一盏煤油马灯，脚底抹油般的往大队部后院跑。
周铁柱继续低头处理着手里的猪肉。
四百斤的成年老公猪，虽然膘肥体壮，但那股浓烈的野骚气却直冲鼻腔。
这种在深山老林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畜生，常年在红松树干上蹭痒，又喜欢在泥坑和腐殖土里打滚，肉质里早就渗入了一种顽固的土腥味和刺鼻的尿臊味。
处理这种极品野味，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八十年代农村，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海盐杀出腥水，再用大铁锅和重酱油死命的炖，用八角桂皮的浓香去强行压制野味。
“铁柱哥！铁柱哥！出事了！天塌了！”
就在周铁柱刚把几百斤肉全部改刀完毕时，大队部后院突然传来大柱的声音。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大柱提着一盏摔碎了玻璃罩的马灯，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这个一米八的东北汉子直接跪在了雪地里，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咋回事？遇着狼了？”
二强和石头赶紧冲上去把他拽起来。
“毁了……全特么毁了！”
大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铁柱哥，支书！大队部阴窖的锁被人砸了！咱们全村攒了一年，留着办大席防大脖子病的那半缸大粒盐，全被浇了煤油！那几罐子散装酱油，还有花椒大料，全被砸碎在泥地里，掺了牛粪了！”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露天广场，瞬间陷入了寂静。
只有大铁锅里沸水翻滚的声音，正在揉面的妇女们手一抖，面团直接掉在了案板上。
村支书推开人群，疯了一样地往后院跑。
几分钟后，老支书手里抓着一把散发着刺鼻煤油味的粗盐，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
“是白天物资局派来的那几个狗腿子……”
三太爷拄着拐杖，“他们白天来封粮库的时候，我就纳闷他们去后院干啥……这帮杀千刀的畜生，他们不仅要断咱们的粮，这是要把咱们大山屯往死路上逼，让咱们在大席上丢尽祖宗的脸啊！”
在八十年代，盐是金贵的统购统销物资。
农村人平时炒菜都舍不得放，只有逢年过节办大席，才会由大队出面，去供销社批回半缸带着苦涩味的海盐。
现在，盐被煤油毁了，酱油和大料全没了。
供销社早已经下班，就算去十里八乡的村民家里借，大半夜的，家家户户的盐罐底子刮干净，也凑不够炖这四百斤野猪肉的量！
“没盐，没大料……”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猎户看着案板上的野猪肉，绝望地捂住了脸，“完了，全完了，这独边老公猪的肉，要是没有重盐和大料压着，下锅一煮，那尿臊味！那玩意儿，煮熟了狗都不吃啊！”
粮食换回来了，肉也打回来了。
可老天爷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就像是在故意捉弄这群苦命的乡下人，在最后一道关卡上，釜底抽薪。
没有盐，这几百斤肉就是一堆烂肉，没有大料，这大席就是一场恶心的闹剧。
这种看着希望在眼前硬生生破灭的折磨，让几个原本就绷紧了神经的汉子，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都特么给老子把眼泪憋回去！”
一声暴烈的低吼，骤然在人群中央炸响。
周铁柱大步走到那把嵌在木桩里的开山斧前，单手猛地发力，铮的一声将斧头拔了出来。
“哭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吴少砸了咱们的盐罐子，老天爷没砸！只要这长白山还在，只要这漫山遍野的老林子还在，我周铁柱就能把这锅肉给炖香了！”
“铁柱哥，没盐没调料，拿啥炖啊？”
大柱红着眼睛，满脸凄苦。
“锅里的水，一滴都不准少，火给我继续烧着！”
周铁柱没有解释，一把抓起搭在板凳上的破军大衣披在身上，将开山斧别在腰间，又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最粗的松明子火把，“大柱，二强，你们几个守在这里，看好粮食和肉，天亮之前，我肯定回来。”
说罢，周铁柱毅然决然转身，孤身一人，再一次扎进了那片原始雪林。
白毛风虽然停了，但林子里的积雪松软，每踩下去一脚，雪壳子都会没过大腿根。
周铁柱高举着松明子火把，在死寂的雪原上艰难的跋涉。
作为一名曾经在热带雨林中靠吃生肉、嚼草根活下来的王牌侦察兵，周铁柱脑海中装着一座庞大的自然香料库，既然人工的食盐和大料被毁，他就必须在这片绝境中，找到大自然赐予的最原始的调味品。
他要找的第一样东西，是盐肤木。
这是一种在长白山并不罕见的灌木，但在大雪封山的严冬，想要找到它，无异于大海捞针。
盐肤木的果实在秋天成熟，表面会结出一层厚密的白色结晶。
在没有食盐的古代，深山里的猎户就是靠熬煮这种果实，来获取救命的咸味和酸味。
周铁柱顺着记忆中背风向阳的山坡，在齐腰深的雪地里整整跋涉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石砬子时，火把的微光照亮了悬崖边的一片低矮灌木。
那干枯的树枝上，挂着一串串被白雪覆盖的小浆果。
周铁柱眼底爆发出狂喜，毫不犹豫的解下腰间的麻绳，一头绑在身后的红松树上，另一头死死缠在自己的手腕上，顺着几乎垂直的冰壁，滑了下去。
冰层犹如刀锋般锋利。
手在抠住岩石缝隙时，被冰碴子瞬间割出了十几道血口。
滚烫的鲜血刚刚涌出，就被零下三十度的低温瞬间冻成了血红色的冰珠。
顾不上钻心的剧痛，周铁柱用那双鲜血淋漓的手，小心的将那一串串挂满白色盐霜的果实摘下，塞进腰间的布袋里。
果实表面那层天然的植物盐酸，刺激着他手上的伤口，疼得周铁柱额头上青筋暴起。
有了咸味和果酸，接下来，必须找到压制野猪浓烈土腥味的重香料。
周铁柱重新爬上悬崖，拖着快要冻僵的双腿，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柞树林。
他需要野花椒根和山奈。
在冬天，这些植物早已枯萎，所有的香气和挥发油都浓缩在地底的深层根茎中。
周铁柱跪在雪地里，用开山斧劈开那一层厚达半米的坚硬冻土。
冻土比石头还要硬，斧刃砍在上面，溅起一串串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
“砰！砰！砰！”
挖地三尺，散发着刺鼻辛麻香味的野花椒老根被扯出泥土时，周铁柱长长的叹了口气。
周铁柱又砍下了一大捆富含松脂和清香的老红松松针。
松针里的天然果胶和植物酶，不仅能提供极佳的木质清香，更能极其迅速的软化野猪肉粗糙的纤维。
周铁柱拖着沉重的步伐，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走出黑瞎子林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色。
黎明，即将来临。
大队部广场上，死气沉沉。
锅里的水早已经烧开了好几滚，大柱等人双眼通红，像木头桩子一样守在灶台前。
几个大娘甚至已经开始抹眼泪，觉得这场大席算是彻底黄了，甚至有人开始盘算着怎么把那些白面偷偷藏起来。
就在所有人陷入极其绝望的谷底时，村口传来了踩碎冰壳子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
风雪中，周铁柱犹如一个浑身披满冰雪的战神。
他的眉毛、头发全被冻成了白色的冰凌，军大衣破烂不堪，一双手肿得像紫皮萝卜，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但他眼底的那股凶悍之气，却犹如燎原烈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铁柱哥！”
大柱和二强疯了一样扑上去。
周铁柱没有废话，将背上的布袋砸在案板上，“烧水！起锅！”
全村人被这股不屈的气势彻底点燃了！
周铁柱没有片刻休息。
将野花椒根和沙姜砸得粉碎。
一股辛香，瞬间在大铁锅前弥漫开来。
紧接着，周铁柱将那足足几十斤带着白霜的盐肤木果实，全部倒进了一口单独烧开的小锅里。
随着滚水的熬煮，果实表面的结晶迅速溶解。
不到十分钟，原本清澈的井水，变成了一锅呈现出淡淡琥珀色的天然盐卤！
“肉下锅！”
周铁柱一声厉喝。
大柱几人合力，将切好的野猪肉一股脑地倒进生铁锅里。
周铁柱舀起那锅熬好的天然盐卤，连同砸碎的野花椒根、一大捆青翠的老红松针，全部泼进了大锅之中！
“咕嘟，咕嘟……”
香味顺着黎明的晨风，向四周扩散。
那已经饿了一整夜，心如死灰的村民，闻到这股初绽的香味，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太香了！这简直比过年供销社卖的卤肉还要香！
大铁锅里，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在琥珀色的汤汁中剧烈地翻滚，等待着最后的蜕变。
而旁边案板上，发酵了一夜的面团也已经膨胀得犹如雪白的云朵，随时准备下锅。
材料齐备，万事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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