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暗度陈仓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农民的命脉全都捏在乡镇粮站和供销社的手里。
县物资局局长一句话，就等于给大山屯下了绝粮令。
没有盖着红钢印的粮本和配额条子，别说白面大米，就是最糙的苞米面和高粱米，你也休想从粮站买出一两来！
“造孽啊……这姓吴的是要把咱们村往死里逼啊！”
三太爷手里的拐杖重重的顿在冻土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愤。
人群中，几个本就对周铁柱心怀嫉恨的极品亲戚开始互相递眼色。
周铁根那婆娘刘桂花缩在暗处，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声：“要我说，人家县长那么大的官，咱老百姓咋惹得起？为了全村人不挨饿，要不……就把惹祸的人交出去呗……”
“放你娘的屁！”
大柱猛的站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人群怒吼：“今天这野猪肉是谁拿命从黑瞎子林里弄出来的？你们特么刚才吃肉的时候咋不说交人？今天谁敢动铁柱哥一根指头，老子先给他放放血！”
二强和石头也抄起扁担，死死挡在周铁柱身前。
“大柱，把刀放下。”
周铁柱沉稳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不紧不慢的擦了擦手上的油花，高大挺拔的身躯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住了场面的混乱。
“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周铁柱看向村支书，“支书，平价粮没了，这世上还有议价粮和黑市，你们把肉处理好，大柱，去套车，今晚我带着肉去趟县城重型机械厂，找他们食堂主任换粮，明天天亮之前，大米白面，我周铁柱一斤不少的拉回来。”
去县城大厂换粮！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年头，个人拉着几百斤肉去换细粮，那就是实打实的投机倒把。
尤其现在物资局正盯着大山屯，一旦吴局长收到风声，让县保卫科在半路设卡，周铁柱绝对会被当场拿下，少说也得判个十年八年！
赵明月心中一惊。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敢蹚。
凭借他侦察兵的逆天身手，就算遇到保卫科的人，他或许能全身而退，但这无疑是将事情彻底闹大，把大山屯和丫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赵明月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周铁柱身上，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人群。
趁着夜色掩护，快步走回了供销社的后院。
推开门，划了根火柴点亮煤油灯，从床底下一口掉漆的樟木箱子最深处，翻出了一个用红绸布包得严实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封盖着某省属机关老钢印的泛黄信笺，以及一沓厚厚的全国通用粮票和一百多块钱。
赵明月将东西贴身揣进棉袄的内兜里。
随后，她用一条厚实的灰色大围脖将自己的大半张脸死死裹住，提着一盏防风的煤油马灯，顶着零下二十多度的刺骨寒风，孤身一人走出了大山屯，朝着镇粮站的方向疾步走去。
从大山屯到镇上，足足有五六里的山路。
大雪封门，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赵明月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壳子里跋涉，冻得小脸煞白。
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地扛着风雪往前蹚。
她必须赶在周铁柱拉着肉离开大山屯之前，把这件事平息下去，而且，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是自己干的。
自己并不想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的看待自己。
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看到了镇粮站那两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
粮站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站长办公室的窗户里，还透着昏黄的白炽灯光。
赵明月绕到后院，借着马灯的微光，轻轻扣响了那扇包着破棉被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
两长三短。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踢里趿拉的脚步声。
门缝打开，一个披着旧军大衣、戴着老花镜的半老头子警惕的探出头：“大半夜的，谁啊？”
“李叔，是我，明月。”
赵明月拉下围脖，露出那张冻得毫无血色的清丽脸庞。
老头子借着门缝漏出的灯光定睛一看，浑身猛地一震，连忙把门大开：“哎呦我的姑奶奶！这大半夜的，这么大的白毛风，你咋一个人跑来了？快快快，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这个其貌不扬的半老头子，正是镇粮站的站长，李建国。
谁也不知道，这位掌管着全镇几万人粮食命脉的李站长，在十几年前，曾是赵明月父亲手底下最得力的干事。
当年如果不是赵明月的父亲拼死力保，李建国早就被下放到农场改造去了。
在李建国心里，赵家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进了屋，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
屋里一股八十年代特有的味道：墨水味、发霉的账本味，还有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李建国赶紧给赵明月倒了一大搪瓷缸子热水：“明月啊，你下乡到咱们这穷地方，李叔平时也不敢明着去找你，怕给你惹麻烦，你今天这大半夜冒死过来，是出啥大事了？”
赵明月捧着滚烫的搪瓷缸子，暖了暖手，开门见山：“李叔，大山屯明天的祭祖大席，被人断了粮，县物资局的吴局长下了死命令，冻结了大山屯所有的配额。”
李建国听到吴局长三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事儿我下午就接到了县里的电话。”李建国吧嗒着烟袋锅子，叹了口气，“姓吴的这是公报私仇！听说大山屯有个叫周铁柱的退伍兵，把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打了，吴局长这是要用全村人的嘴，逼着那个退伍兵低头啊！”
“李叔，大山屯不能断炊。”
赵明月看着李建国，“今天这粮，我必须借走。”
李建国愣住了：“明月啊，不是李叔不帮你，现在是统购统销，粮站里的每一粒粮食都有账目！没有条子，我私自放粮，那是盗窃国家财产的重罪！一旦被吴局长查出来，李叔这顶帽子保不住是小事，还得连累你啊！”
“李叔，我不要平价粮，我也不走明账。”
赵明月从贴身的衣服里抽出那封泛黄的信笺，连同那个装满钱票的小布包，一起放在桌面上。
“李叔，您是老粮食人，您比我懂，每年年底盘库，各大粮站都有一笔名正言顺的陈化粮损耗和倒仓鼠耗指标，这笔烂账，站长手里有绝对的批复权。”
此言一出，李建国夹着烟袋的手猛的一哆嗦。
八十年代的粮库管理粗放。
老鼠吃掉的，受潮发霉的、倒仓搬运时漏掉的，这部分粮食在账面上被称为损耗。
只要不超过规定的比例，站长大笔一挥，就能作为废粮直接平账销毁。
而实际上，这些所谓的损耗粮，往往都被内部悄悄处理了。
“你要我用陈化损耗的指标，给大山屯做一笔暗账？”
李建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钱和票，您拿去填补账面的亏空，吴局长管得了明面上的指标调拨，但他绝对查不到粮站底层的损耗盘点！只要您不往上报，这就是一笔死账！”
赵明月目光锐利，“他吴局长敢卡物资，但粮库的钥匙，攥在您老李手里！”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李建国心底那股被压抑已久的血性。
他想起当年老领导的知遇之恩，又想起吴局长平时来粮站视察时那副作威作福的嘴脸，猛地一咬牙，霍然起身，走到那排绿漆斑驳的铁皮文件柜前，掏出一大串钥匙打开柜门，翻出了年底的盘库账本。
“三号仓，因年底返潮及鼠患，损耗特级富强粉四百斤，盘锦大米两百斤，予以核销平账！”
盖上站长的私章后，李建国转头看向赵明月：“明月，这事儿我办了！我这就去后院叫老张头套牛车，从后门直接走！”
“等等，李叔。”
赵明月站起身，严肃的叮嘱道，“这批粮送去大山屯，您就说是镇里看雪灾严重，连夜紧急调拨的冬季防寒救灾粮，绝对绝对不能提我的名字，更不能让周铁柱知道是我来过。”
李建国虽然一头雾水，但看着赵明月那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办妥一切后，赵明月没有跟着粮车同行，而是赶在牛车出发前，提着马灯，顺着来时的小路，孤身一人重新扎进了风雪交加的黑夜中，抄近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大山屯。
……
凌晨四点，大山屯。
大队部的广场上依旧灯火通明。
周铁柱正赤裸着上身，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极其沉默地将野猪肉一块块搬上木爬犁，大柱和二强正在给套车的骡子喂草料，准备硬闯县城。
全村人都沉浸在一种悲壮的气氛中，谁都知道，周铁柱这一去，凶多吉少。
“铁柱哥！”
就在这时，在村口放哨的石头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脸色古怪：“村、村口来车了！”
“保卫科来抓人的？”
村支书吓得浑身一哆嗦，大柱等人立刻抄起了家伙。
“不、不是！是镇粮站的牛车！拉着满满三大麻袋的细粮！”
话音刚落，一辆蒙着厚厚帆布的牛车，在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下，碾压着积雪，慢悠悠地驶入了大山屯的大队部广场。
赶车的老张头跳下车，哈着白气，看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村民，大声说道：“哪个是村支书？镇里领导看前两天白毛风太大，怕你们断顿，连夜紧急调拨了一批冬季防寒救灾粮！不用指标，直接入库，赶紧派人来卸车！”
老张头麻利的掀开帆布。
当那一袋袋印着特级富强粉红字的雪白面粉，以及装满晶莹剔透盘锦大米的麻袋暴露在火光下时，整个大山屯彻底轰动了！
“老天爷啊……真、真是细粮！全是最好的细粮！”
三太爷摸着那面粉袋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这……这是哪来的防寒救灾粮啊？”
村支书彻底懵了，这种级别的细粮，平时过年都见不到一星半点，镇里怎么可能舍得当救灾粮发下来？
周铁柱停下手里绑绳子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个老侦察兵。所谓的防寒救灾粮向来都是发霉的陈化高粱米或者粗棒子面，绝不可能发这种特供级别的富强粉。
吴局长下午刚下令冻结指标，后半夜镇粮站就敢顶风作案送来细粮，这背后，绝对有一只能通天的大手在暗中运作。
是谁？
周铁柱快速扫过四周狂喜的人群。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人群后方。
赵明月正牵着丫丫站在草垛子旁边，她身上的蓝布罩衣干干净净，脸上带着和所有村民一样的喜悦。
周铁柱收回目光，虽然心中疑云大作，但既然粮食已经到了，这破局的死结就算是解开了，至于背后藏着什么猫腻，等大席办完了再去查也不迟。
“大柱！二强！卸车！”
周铁柱大步流星的走到大铁锅前，随手将擦汗的毛巾扔在案板上：
“起面，发面团！泡粉条！今天一早，大山屯三十桌祭祖大席，正式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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