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运猪
“大柱！二强！石头！你们三个瘪犊子还愣着干啥？魂儿被黄鼠狼叼走啦？”
村支书最先回过神来，激动得连手里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旱烟袋都快拿不稳了，扯着干涩的嗓子破音大吼：“赶紧回家推爬犁，拿上松明子火把，跟着铁柱留下的脚印进山拉肉！今天谁要是敢磨洋工偷懒，这祭祖大席他一家老小就别想伸筷子！”
被点名的大柱、二强和石头，是整个大山屯出了名的年轻壮劳力，平时在村里偷鸡摸狗，惹是生非，走路都是横着膀子。
但此刻，这三个刺头看着站在巨大野猪肉堆旁、犹如一尊煞神般的高大男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的缩了缩脖子，赶紧转身往家跑，去拿麻绳和爬犁。
“去吧，顺着我拉出来的深车辙走就能找到，记住……”
周铁柱拔出嵌在木桩上的开山斧，目光扫过这三个后生，“除了挂在树上的肉，地上任何带血的东西，碰都不要碰，山里饿急眼的狼群随时会寻着味儿过去。”
打发走运肉的队伍，周铁柱没有片刻停歇，直接脱下了那件沉甸甸、已经被汗水冻得梆硬的旧军大衣。
他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挽起袖子，大步走到那几口为了办大席而临时垒起的大铁锅前。
“生火！把中间那口大铁锅烧热，要猛火！”
周铁柱冲着旁边几个看得眼睛发直的村民大声命令道。
几个村民如梦初醒，赶紧跑过去，抓起干透的苞米瓤子塞进灶坑引火，随后将劈得大小匀称的硬木柈子填了进去。
“呼哧、呼哧”，风箱被用力拉动起来，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着黑沉沉的锅底，将冰冷的大铁锅迅速烧热。
三十桌大席的第一步，也是最能稳定全村军心的一步，就是熬大油。
周铁柱那把厚重的大铁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几十斤白花花的野猪板油，在案板上被迅速切成麻将块大小的均匀小方块。
在那个买块肥肉都要凭票，半夜顶着寒风去供销社排长队的八十年代初，脂肪就是命，脂肪就是最顶级的美味。
这足足几十斤厚达三指的纯粹板油，看在周围村民的眼里，比几根金条还要晃眼。
“下油锅！”
铁锅烧的滚烫，周铁柱端起大木盆，将一整盆板油块直接倒了进去。
“呲啦！”
一声暴烈的爆鸣声响起，白色的水汽混合着浓郁的荤气瞬间升腾而起，直冲起两米多高。
周铁柱拿过一把大食堂专用的长柄大铁勺，在锅里匀速的翻动着。
野猪板油虽然肥美，但毕竟是吃山林腐殖土，松树根长大的畜生，脂肪里带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野骚气。
如果处理不好，这股味道能把整桌席面全毁了。
周铁柱死死盯着锅里的火候，看着那些白色的肥肉块在高温下渐渐收缩，边缘开始泛起微黄，锅底积蓄了一层汪汪的清亮油脂。
周铁柱目光一闪，利落的从旁边的案板上抓起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秘制调料，直接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带皮拍碎的整块老姜、挽成疙瘩的粗大葱白，一小把提味的四川大红袍花椒和八角。
切了半颗老酸菜心，也一并扔了进去！
酸菜心里的植物纤维和乳酸，在高温热油的激发下，能像一块超级海绵一样，瞬间吸附掉野猪脂肪里所有的土腥味和骚气。
而那些大料，则赋予了这锅动物油脂一种醇厚的复合香气。
在屋里观望的村民，全被这股香味给硬生生勾了出来。
广场外围瞬间围满了人，大人狂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小孩子馋得在雪地里直蹦跶，整个大山屯的黄狗都朝着大队部的方向疯狂摇尾巴。
太香了！
锅里的板油块已经彻底炸透，变成了金黄酥脆的猪油渣。
周铁柱用大漏勺将油渣捞出，控干油分，倒进旁边的大瓷盆里。
随后，他将锅里那半锅清亮如水、散发着恐怖香味的野猪油，一勺一勺舀进旁边的大水缸里自然冷却。
就在这热火朝天、脂香四溢的时刻，大队部的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大柱、二强和石头他们三个运肉回来了。
这三个平时在村里走路横冲直撞的年轻壮劳力，此刻推着满载野猪前膀、排骨和猪头的大爬犁，满头大汗，但脸色却惨白如纸，双腿甚至都在打着摆子。
他们看向站在灶台前拿着铁勺的周铁柱，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桀骜，充满了敬畏！
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刚才在老红松林里，他们看到了怎样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顺着周铁柱留下的深坑车辙，他们举着松明子火把找到了那个狩猎现场。
当火光照亮那片被鲜血彻底染红、犹如修罗场般的雪地时，三个后生的腿直接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在雪窝子里。
他们看到了那棵被生生压弯、粗麻绳几乎勒进树皮的白桦树，看到了那几根斜插在冻土里，上面挂满野猪内脏碎末的红松木桩，更看到了积雪上那头四百斤巨兽疯狂挣扎翻滚、将周围碗口粗的小树全部拦腰撞断留下的恐怖痕迹。
没有枪眼，没有火药味！
“我的亲娘老子哎……”
大柱当时牙齿直打架，结结巴巴地跟同伴说，“没、没动火器……他娘的，他就是用一棵树当弹弓，活生生把一头野猪王给干穿了？”
那一刻，这三个年轻人彻底明白了。
周铁柱哪里是个只会颠勺的退伍兵，这特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啊！
别说村里那几个地痞无赖，就是全村的壮劳力绑一块，恐怕都不够人家一个人收拾的。
“回来了？”
“铁、铁柱哥，肉，肉全拉回来了，一块不少！”
大柱咽了口唾沫。
“外面冷，去灶膛前烤烤火。”
周铁柱转过身，将锅底残留的一点野猪油烧热，抓起一把干红辣椒段呲啦一声爆香。
舀起一瓢发酵好的陈年酸汤泼进锅里。
将刚炸好的猪油渣狠狠倒进锅里，抓起一大把玉米面和白面掺半的杂面条下了进去。
不到十分钟，一锅红亮诱人，飘着厚厚一层荤油的油渣酸汤面就端上了桌。
三个年轻人一人端着一个粗瓷海碗，蹲在灶台边，像饿狼一样稀里呼噜的往嘴里猛扒。
滚烫的酸辣汤底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气，酥脆的油渣混合着筋道的面条，在极度饥寒交迫之后，简直是神仙般的享受，让他们吃得满头大汗。
“好吃！太特么好吃了！”
大柱一口气干完了一大碗，连面汤都舔得干干净净，撑得直打饱嗝。
站起身，用袖子一抹嘴上的油光，眼神狂热的看着周铁柱，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冻硬的雪地上。
“铁柱哥！这顿饭，兄弟我吃服了！山里那头野猪留下的场子，兄弟我也看服了！从今往后，在大山屯，您指东，我大柱绝不往西！以后你就是我亲哥，我跟着你混！”
“对！以后我们兄弟的命就卖给您了！”二强和石头也跟着站起来，大声表态。
周铁柱看着这三个村中刺头，微微一笑。
然而，大院里的气氛刚热烈起来，一直蹲在旁边吧嗒着旱烟袋的村支书，眉头却越锁越紧。
站起身，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野猪肉前，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反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铁柱啊，肉是绝顶的好肉，你的手艺大家伙也算是彻底开眼了。”
村支书磕了磕烟灰，满脸愁容，“可是，这大席光有肉也不行啊！”
场院里原本兴奋的村民们，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八十年代的农村大席，主食管够才是最大的排场。
三十桌的席面，得要白面蒸大馒头，得要大米做底饭，还得要细粉条下锅炖肉。
光吃肉不吃主食，那不仅腻人，更不成体统，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大山屯不懂规矩。
“今天下午，镇粮油站的人开着吉普车来村里放了狠话。”
一直沉默的三太爷拄着拐杖走上前来，脸色难看，“县物资局吴局长，也就是那个被你打伤的吴少的亲爹，亲自下了死命令。”
夜风刮过，露天大灶前的火苗剧烈的摇晃了一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吴局长放话了，咱们大山屯今年所有的富强粉、大米和细粮配额，全被他以审查投机倒把的名义给彻底冻结了。”
“不仅如此，连公社粮站的粗粮棒子面都不给批！”
周围的村民顿时炸了锅，县物资局局长一句话，大山屯的社员就等于被彻底切断了主食的来源。
没有粮本和配额，供销社和粮站一粒米都不会卖给他们。
“吴局长说了，不把你周铁柱交出去送派出所，大山屯别想见着一粒平价粮。”
村支书看着周铁柱，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愁苦，“铁柱，就算咱们有这四五百斤的野猪肉，可没有面、没有米……这明天一早的祭祖大席，到底还咋开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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