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炮猪
白毛风停歇后的老林子，积雪又凭空拔高了半尺。
周铁柱每往前迈出一步，大腿都要费力地从齐膝深的雪壳子里拔出来。
周铁柱将那几根珍贵的野猪蹄筋和鹿筋死死捂在贴身的胸口，体温让这些原本冻得梆硬的胶质物稍微柔软了些。
这是大席上用来堵住族老嘴巴的海味底牌，但他心里清楚，真正能让大山屯那几百号人吃得满嘴流油、心服口服的，还得是那头至少三百斤往上的独边猪。
在东北老林子里，群居的野猪往往体型不大，最可怕的就是这种脱离了猪群，独自在山里游荡的成年老公猪。
这种畜生不仅脾气暴躁，而且因为常年在红松树干上蹭痒，身上沾满了黏稠的松树油，再在泥坑里打个滚，冻结实之后，就形成了一层厚达两三寸的松油挂甲。
这层天然的防弹衣，别说周铁柱手里这把老式双管火药枪，就算是派出所里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如果打不中眼窝或者耳根的软肋，子弹打在上面都得滑飞！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仿佛带着冰刀子的冷空气，肺里一阵刺痛。
周铁柱没有盲目乱窜，顺着一排刚刚拱开的雪沟子往前摸。
大雪封山，野猪的食物来源被彻底切断，饿了一天一夜的畜生现在绝对在发疯的寻找干枯的树根和秋天掉落的橡子。
果不其然，在翻过一道陡峭的背风雪坡后，周铁柱的瞳孔猛的收缩。
在前方不到六十米的一片老柞树林里，一头体型极其庞大、浑身长着黑褐色硬毛的巨兽，正哼哧哼哧的用它那犹如钢铲一般的长嘴，疯狂的翻拱着树下的积雪。
那两根外翻出唇外的獠牙，在惨白的雪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惨白色！
“好家伙，这怕是得有四百斤……”
周铁柱趴在雪地里，迅速将双管火药枪端平，大拇指缓慢的掰开了击锤。
但没有立刻扣动扳机。
距离还是太远，火药枪里装的是散弹铅砂，六十米的距离打在野猪的松油甲上，最多只能给它挠痒痒，反而会瞬间激怒这头恐怖的杀人机器。
必须智取。
周铁柱脑海中迅速调取着当年在南疆丛林里布置特种诡雷的记忆。
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十几米，退到了一处两边都是参天古树的必经之路上。
周铁柱放下火药枪，抽出腰间的开山斧，选了一棵只有大腿粗细、韧性极好的白桦树。
利落的砍断了树冠，只留下一截三米多高的树干。
随后，尹铁柱解下拖爬犁的粗麻绳，一头拴在白桦树的顶端，另一头则利用自身的重量，硬生生的将这棵白桦树压弯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巨弓。
在麻绳的末端打了一个巧妙的绊马索活结，虚掩在雪窝子里，又用削尖的几根粗壮的红松枯枝，倾斜着插在绊马索后方的冻土里，尖端直指半空。
做完这一切，周铁柱额头上已经见汗。
深吸了一口气，捡起火药枪，从地上抓起一把掺着冰碴子的雪塞进嘴里嚼碎咽下，随后猛的从雪窝子里站了起来，对着那头还在拱食的独边猪，吹了一声尖锐响亮的流氓哨。
“咻！”
哨声在寂静的雪林里犹如炸雷。
那头四百斤的独边猪猛的抬起头，外翻的獠牙上还挂着泥土。
它那双通红的小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挑衅的周铁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吼。
“来啊，畜生！”
周铁柱没有开枪，反而抓起一块雪块砸了过去，随后转身就往布置好陷阱的狭窄通道跑。
野猪的领地意识强烈，更何况是被饿急了的公猪。
伴随着轰隆隆犹如小型坦克碾压雪地的巨响，独边猪四蹄狂奔，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着周铁柱疯狂的冲撞过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巨兽冲锋带起的风压，甚至刮起了地上的浮雪。
周铁柱在跨过绊马索的瞬间，身体向左侧的雪窝子里一个侧扑。
“轰！”
发狂的独边猪根本来不及刹车，粗壮的前蹄瞬间蹚进了雪底下的绊马索。
那根承受了周铁柱全身重量才压弯的白桦树干，在活结触发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反弹力！
“崩！”
粗麻绳瞬间绷直，狠狠的抽在野猪的前腿上。
四百斤的庞然大物在高速冲刺中瞬间失去平衡，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反弹力猛的掀翻，在半空中诡异的翻滚了半圈。
而等待它的，是周铁柱早已倾斜插在地上的那几根削尖的红松木桩！
“噗嗤！”
血肉贯穿声响起。
最粗的一根木桩，避开了野猪背部坚硬的松油甲，直接从它柔软的腹部狠狠的扎了进去，贯穿了内脏！
“嗷！”
凄厉的惨叫声震落了树冠上的积雪。
独边猪疯狂的挣扎着，滚烫的鲜血犹如喷泉般喷涌而出，瞬间将周围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周铁柱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从雪窝子里跃起，手中的军用剔骨尖刀从野猪的耳根后方捅了进去，用力一搅，直接切断了它的中枢神经。
庞大的巨兽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塌，彻底断了气。
呼啸的冷风中，浓烈的血腥味迅速蔓延。
周铁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三十桌大席的肉源和荤油，成了！
然而，现实的困难立刻摆在了这位老兵的面前。
他拖来的那个木制爬犁，撑死了只能载重两百斤。
而眼前这头独边猪，放完血之后，净重也绝对超过了三百五十斤。
在这齐膝深、甚至能没过大腿的深雪里，就算他周铁柱有天大的力气，也绝不可能一个人把这头完整的巨兽拖出十里地外的大山屯。
更何况，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林子里的狼群，甚至把刚才那头冬眠的黑瞎子给熏醒。
必须就地处理！
周铁柱脱下军大衣，只穿着单薄的粗布棉袄，直接跪在雪地里开始了野外分解。
在农村，杀猪是一门讲究的手艺。
周铁柱手中的剔骨刀上下翻飞，沿着野猪的胸腔中线剖开。
先将冒着热气的野猪血，小心翼翼的放进一个早就用雪压实做成的天然冰碗里冻上。这可是大席上做血豆腐和杀猪菜的极品。
快速的将野猪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扔在一旁，只留下最肥美的大肠和心肝。
接着，他顺着骨缝，将整头野猪大卸八块。
“太肥了……”
当周铁柱剥开那层厚厚的野猪皮时，连自己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头独边猪在秋天显然吃得极好，皮下那层雪白的板油，足足有三指多厚！
在那个极其缺油水的年代，这板油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
有了这些板油，不仅大席上的菜能炒得满嘴流油，甚至还能多炸出十几斤荤油留作辣酱的底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周铁柱将最关键的两大扇厚实的五花肉、两块布满大理石纹路的雪花后座肉，以及那足足几十斤重的板油和内脏，费力的搬到了爬犁上。
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接近两百斤。
看着地上还剩下的一大半排骨、前膀肉和那颗巨大的野猪头，周铁柱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
带不走了。
他找来几根结实的树藤，将剩下的那半扇猪肉和猪头死死捆住，随后爬上一棵极高的老红松，将这些肉高高的悬挂在距离地面五六米的树干上。
这个高度，除了会爬树的黑瞎子，狼群绝对够不着。
“剩下的，得让村里那帮青壮劳力来出出汗了。”
周铁柱跳下树，将麻绳重新套在肩膀上。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猛的发力。
沉重的爬犁压碎了冰壳，在雪原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老兵拖着满载的猎物，顶着西下犹如残血般的夕阳，踏上了回村的路。
……
此时的大山屯，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
大队部前的那几口大铁锅依旧冰冷。
三太爷拄着拐杖，坐在屋檐下，脸色阴沉。
村支书急得在院子里直搓手，急得满嘴起泡。
明天一早，大席就要开火了。
可现在，不仅物资局的平价粮油没影，连那个夸下海口要进山弄山珍海味的周老二，也像泥牛入海，消失了整整一天一夜。
“我就说吧！他周铁柱就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极品大嫂刘桂花尖酸刻薄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她男人周铁根因为半夜使坏，被周铁柱倒吊在树上吹了半宿冷风，早上放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都脱臼了，现在还在炕上哼哼。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刘桂花现在巴不得周铁柱死在山里。
“这么大的白毛风，他肯定是冻死在黑瞎子林里了！三太爷，大席办不成了，他周铁柱之前签的军令状可还在呢！现在就该去老顾家大院，把那套院子收回集体！”
刘桂花煽风点火，几个早已等不及的极品亲戚也纷纷叫嚣着要上门赶人。
突然，村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木头摩擦雪地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转过头，看向村口。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踏着风雪，一步一步向着大队部走来。
他的肩膀上勒着粗壮的麻绳，身后的木爬犁上，堆着一座用军大衣盖着的小山。即便隔着老远，新鲜血腥味依然很浓烈！
“是铁柱！铁柱回来了！”
五保户王奶奶激动的扔了拐杖，大声喊了起来。
周铁柱拖着两百斤重的爬犁，大步流星地穿过让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三太爷和村支书面前。
周铁柱没有一句废话，猛地扯住了爬犁上的军大衣，用力一掀。
“哗！”
大衣掀开的瞬间，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爬犁上，堆满了被冻得犹如红宝石般鲜艳的极品野猪后座肉，厚实得令人发指的五花肉，以及那足有三大盆那么多、雪白透亮的野猪板油！
在那个一年到头都难得吃上一顿带油星菜的八十年代，这小山一样的肥肉和油脂，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在桌上堆起了一座金山！
“这，这得是多大的炮猪啊……”
一个老猎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
“太爷，肉，我弄回来了。”
周铁柱解下肩上的麻绳，随手扔在一旁。
周铁柱的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刘桂花，扫过那些面露羞愧的村民，最后直视着三太爷。
“不过，我爬犁太小，装不下，黑瞎子林往北十里地的老红松树上，还挂着半头猪和一颗猪头，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
周铁柱转过身，从腰间抽出那把还带着血迹的开山斧，砰的一声剁在大队部的木桩上：
“想吃大席的，出三个带爬犁的壮劳力，现在顺着我的脚印进山去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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