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熊口夺食
漫长而死寂的黑夜，在呼啸的白毛风中显得格外难熬。
雪洞里的空间狭小，周铁柱呼出的热气在洞壁上遇冷，迅速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白霜。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层冰壳越来越厚，不仅让洞里的氧气变得稀薄，也让原本就逼仄的空间越发拥挤。
周铁柱感觉四肢的血液流速都在变慢。
旧军大衣，在长白山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面前，渐渐失去了保温的功效。
他知道，如果在这个冰棺材一样的雪窝子里干等一夜，就算风停了，他也绝对会因为失温而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必须活动起来，必须借着地气取暖！
周铁柱咬着牙，在黑暗中艰难的翻了个身，抽出腰间的开山斧。
他不敢往上挖，怕破坏了挡风的雪壳子，只能顺着身下的斜坡，一寸一寸的往冻土层深处抠挖。
军用开山斧的精钢斧刃砸在冻得邦硬的黑土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周铁柱机械的重复着劈砍，刨土的动作。
在这个没有任何救援的八十年代原始老林子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副千锤百炼的身躯。
不知挖了多久，当斧头再次重重落下时，没有传来夯实冻土的闷响，反而发出了一声空洞的咔嚓声。
紧接着，周铁柱身下的土层塌陷。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峭的土坡往下滚落了三四米，最后重重的摔在了一片满是枯枝败叶的坚硬地面上。
一股刺鼻的腥臊气味，混合着野兽皮毛的酸臭和排泄物的氨气味，瞬间冲进了周铁柱的鼻腔。
周铁柱的神经瞬间紧绷，老兵的身体本能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卸力翻滚，半蹲在地，双手端起了那把老式双管火药枪。
周围漆黑一片，这是一个隐藏在断层沟壑下方的天然岩洞。
借着洞顶缝隙漏下来的一丝微弱的惨白雪光，周铁柱看清了眼前骇人的一幕。
在岩洞最深处的干草堆上，趴着一座犹如小山般的黑色肉丘。
那是一头体长接近两米、体重绝对超过四百斤的成年黑瞎子。
黑瞎子正处于冬眠状态，随着它每一次呼吸，发出雷鸣般的沉闷鼾声。
冬眠的黑瞎子虽然不吃东西，但处于一种敏感的浅睡眠状态。
任何巨大的声响或者刺鼻的气味，都会瞬间将这头饥肠辘辘的恐怖巨兽唤醒。
如果在这种封闭的岩洞里惊醒了它，火药枪根本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子弹，周铁柱绝对会被那蒲扇大的熊掌拍成肉泥。
周铁柱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准备顺着滚下来的土坡，一点点往后退。
然而，就在他刚挪动了半步时，余光突然扫到了岩洞角落里的一个土坑。
那是黑瞎子在秋天贴秋膘时，吃剩下的猎物残骸堆。
在那个土坑里，堆着几根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野猪大腿骨，以及一副被撕裂的野生梅花鹿的骨架。
周铁柱的目光，瞬间被几根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黄色光泽的东西死死钉住了。
那是野猪的蹄筋和梅花鹿的鹿筋！
在八十年代的物质匮乏时期，普通老百姓眼里的好肉是大肥肉，这些咬不动，嚼不烂的蹄筋，在黑市上连两毛钱一斤都没人要，甚至连黑瞎子都嫌弃它们没有脂肪，啃完肉后直接扔在了角落里。
但在前世作为国宴宗师的周铁柱眼里，这可是价值连城，足以逆天改命的无价之宝！
大山屯那帮族老不是非逼着大席上出海味吗？在内陆省份，最顶级的干鲍鱼和海参，其核心口感无非就是那种极致软糯、弹牙、吸满浓汤的胶质感。
而长白山野生大公猪的蹄筋和纯正的鹿筋，只要经过极其讲究的油发和水发工序，再用老母鸡和飞龙鸟吊出的高汤慢火煨透，其软糯弹润的口感和极致的胶原蛋白，不仅能完美平替最高级别的海参鲍鱼，甚至在山野的鲜气上还能反超一头！
这是做那道降维打击的山珍佛跳墙最不可或缺的灵魂食材！
周铁柱的眼睛红了。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给他的翻盘筹码！
退，还是进？
退一步，安全脱身，但祭祖大席的海味就彻底抓瞎。
进一步，虎口夺食，一旦惊醒黑瞎子，就是尸骨无存。
周铁柱没有犹豫。
缓慢的将火药枪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了剔骨尖刀。
脱下了脚上那双笨重的毡疙瘩，只穿着厚厚的粗线袜子，踩着冰冷刺骨的岩石，像一只毫无声息的狸猫，一步、两步、三步……向着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土坑摸了过去。
距离黑瞎子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周铁柱甚至能闻到巨兽呼吸喷出的那种带着腐肉味的腥风。
周铁柱蹲在土坑前，借着微弱的光，小心的挑出那几根粗壮的野猪蹄筋。
蹄筋在东北的极寒天气下，早就冻得比钢铁还硬，死死地连在骨头上。
周铁柱将剔骨刀的刀尖，顺着骨缝插进去。
不敢用蛮力劈砍，只能靠着手腕极强的暗劲，一点点割断那些冻结的筋膜。
“哧……哧……”
刀刃切割筋膜的声音细微，但在安静的岩洞里却让人胆战心惊。
突然，熟睡中的黑瞎子发出了一声烦躁的低吼，巨大的身体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一只锋利的熊爪啪地一下拍在了距离周铁柱不到两米远的地面上。
周铁柱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他手里的刀刃距离下一根鹿筋只有不到半寸，但他死死地克制住了继续切割的冲动，宛如一尊石雕般蹲在原地，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在眼睫毛上瞬间结成了冰珠。
足足过了十分钟，直到黑瞎子再次发出平稳而沉闷的鼾声，周铁柱才缓慢的呼出一口浊气。
半个小时后。
周铁柱将整整六根粗壮的野猪蹄筋，以及几条完整无缺的野生鹿筋，全部分割完毕，小心翼翼的塞进了军大衣的内兜里。
这些被冻得硬邦邦的废料，此刻在他胸口，却比黄金还要滚烫。
他没敢多作停留，踩着袜子，悄无声息的顺着来时的土坡爬了上去，重新钻回了那个狭窄的雪洞，将身后的土层死死堵住。
当他终于做完这一切，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坐在雪地里。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贴身的棉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随即又被严寒冻成了一层冰冷的铁甲。
但这趟玩命，值了！祭祖大席上用来堵住族老嘴巴的海味拼图，被他拼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外那令人绝望的风啸声，渐渐弱了下去。
周铁柱用开山斧费力的推开封门的雪砖。
一股刺目而清冷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来。
白毛风停了。
大雪过后的长白山，天空蓝得犹如一块纯净的翡翠。
阳光照在漫山遍野洁白无瑕的雪壳子上，折射出万道金光，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足以在一分钟内冻掉人的耳朵。
周铁柱手脚并用地爬出雪洞，深深的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大自然就是这样，昨晚还是一副要吞噬一切的恶鬼模样，今早就变成了圣洁的雪国。
周铁柱走到那棵红松树下，找到了被半埋在雪里的木爬犁。
周铁柱拍了拍胸口那沉甸甸的蹄筋，“山珍海味”里的“海味胶质”确实弄到了。但是……
周铁柱摸了摸饿得干瘪的肚子，眼神锐利。
大席可是整整三十桌啊！这几根蹄筋加上辅料，最多只能做出一桌主桌用来撑场面的山珍佛跳墙。
但外头那二十九桌流水席上的几百张嘴，靠什么填饱？
真正能镇住全村老少、让那个王大厨彻底没话说的，不是虚头巴脑的精细菜，而是实打实、能让人吃得满嘴流油的大块肥肉！
那才是八十年代东北农村宴席的绝对底色！
“还差最关键的一口大锅……”
周铁柱从贴身的兜里掏出那半块已经暖化了一点的死面饼子，咬下一大口，就着雪水用力咽了下去。
周铁柱重新给双管火药枪换上干燥的黑火药和铅弹，把狗皮帽子重新系紧。
那头三百斤以上的独边野猪王，昨天在白毛风来临前并没有走远。
大雪虽然掩盖了它昨天的脚印，但也让整个山林变得焕然一新。
这种极寒天气下，野猪为了补充热量，今天必定会出来拱雪觅食。
新的痕迹，只会更加明显。
三十桌席面的大肥肉，全在那头畜生身上了。
周铁柱将爬犁的绳子重新勒在肩上，身板挺得笔直，犹如一把刚开刃的尖刀，再次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一头扎进了更加深邃、更加凶险的老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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