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白毛风
出了大山屯，往北再走十里地，就是绵延不绝的长白山余脉，黑瞎子林。
这片原始老林子，自古以来就是大山屯人心里的禁地。
除了早年间那些提着脑袋过日子的老炮手，村里人平时最多也就敢在林子边缘捡捡柴火、打打野兔。
越往深处走，古树参天，遮天蔽日，积雪常年不化，里面藏着不知多少野猪、黑瞎子，甚至是游荡的狼群。
周铁柱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他头上戴着一顶两边护耳死死系在下巴上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那件厚重的老军大衣，脚上蹬着一双塞满了乌拉草的毡疙瘩。
一根粗糙的麻绳勒在他的右肩上，身后拖着那架木制的大爬犁，在厚厚的雪壳子上碾压出两条笔直的深深沟壑。
随着他的呼吸，大口大口的白气从嘴里喷出，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吸进肺里，拔凉拔凉地刺痛。
进了黑瞎子林，周围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令人压抑的死寂。
只有偶尔一阵寒风吹过树梢，发出一声突兀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林间回荡。
周铁柱停下脚步，解开肩上的麻绳，将爬犁靠在一棵三人合抱的红松树下。
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已经冻得带着冰碴子的高粱酒。
烈酒入喉，犹如吞下了一团火，瞬间在胃里炸开，将四肢百骸的寒气驱散了些许。
三十桌的祭祖大席，按大山屯的规矩，怎么着也得有三百斤实打实的硬肉才能撑得起场面。
普通的傻狍子和野鸡虽然鲜美，但体型太小，而且没有厚实的脂肪，熬不出足够的荤油来炒菜。
他的目标很明确，必须猎到一头成年的大野猪。
在南疆丛林里当过六年尖刀侦察兵的周铁柱，追踪猎物的本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虽然东北的雪原和南方的雨林截然不同，但看痕迹，辨风向的底层逻辑却是一样的。
周铁柱端着那把老式双管火药枪，压低了身子，开始在雪林中呈之字形搜索。
大约走出了五六里地，周铁柱的眼睛猛地一亮。
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平整的雪面变得凌乱不堪。
大片的积雪被拱开，露出了下面黑色的腐殖土和被啃食过的树根。
这是野猪群觅食留下的拱盘。
周铁柱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摘下右手的厚线手套。
在雪窝子里扒拉了几下，抠出几坨黑褐色的野猪粪便。
粪便已经被冻成了硬块。
周铁柱用大拇指指甲用力在上面掐了一下，硬壳破裂，里面的核心居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软度。
“没走远，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周铁柱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树干。
在附近几棵老柞树的树干上，离地大约一米高的地方，树皮被蹭得溜光水滑，上面还粘着几根粗硬如钢针般的黑色猪毛。
一米高的蹭痒痕迹……这群野猪里，绝对有一头体重超过三百斤、带着獠牙的炮猪！
周铁柱的心跳微微加快。
要是能拿下这头大公猪，大席的主菜和荤油就彻底有了着落！
他顺着雪地里那排深深踩透了底层冰壳子的偶蹄印，开始小心的向前追踪。
为了不发出踩雪的嘎吱声，周铁柱每走一步，都是先用脚尖插进雪里，再慢慢踩实脚跟。
追踪了整整两个小时，野猪的脚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雪坑边缘被踩碎的冰晶还没有完全凝固。
猎物就在前面那片密集的灌木丛后面！
周铁柱压低了呼吸，轻轻掰开火药枪的击锤，大拇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准备绕过前方的雪丘，给予那头大公猪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长白山的天气，变了。
阴沉的天空，突然变成了铅灰色。
原本在树梢上盘旋的几只乌鸦，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拼命的向低洼处飞去。
“呜！”
一声凄厉的风声，从北边的山脊后方呼啸而来。
周铁柱脸色大变。
是白毛风！
在东北的老林子里，猎人们不怕遇见熊瞎子，不怕遇见独狼，最怕的就是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白毛风。
这可不是普通的下雪，而是极暴的八级大风，将地面上积攒了整整个冬天的干雪粉，像刮地皮一样卷上半空。
风里夹杂的不是雪花，而是被冻得像沙子一样坚硬的冰晶。
一旦被白毛风裹住，能见度瞬间降为零，气温会在短短十几分钟内骤降十几度。
人一旦在林子里迷失方向，不用半天，就会变成一具硬邦邦的冰雕。
“坏了！”
周铁柱暗骂一声，立刻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
命都没了，还办什么大席！
他转身就往回跑，试图找到自己留下的爬犁，因为爬犁上不仅有防寒的毡布，还有他带的干粮。
但是，大自然的力量是碾压一切的。
白毛风瞬间席卷了整片林子。
狂风犹如无数把无形的刀子，狠狠的抽打在周铁柱的脸上，身上。
细小的冰晶顺着狗皮帽子的缝隙、衣领的空当，无孔不入地的里钻。
周围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令人绝望的纯白。
别说找野猪，周铁柱现在连五米开外的那棵歪脖子树都看不清了。
狂风像一块巨大的砂纸，仅仅用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将地面上野猪的脚印、以及周铁柱自己来时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踏足过一样。
迷路了。
周铁柱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的跋涉了几十米，风力已经大到他必须弓着腰才能勉强站稳。
周铁柱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迅速失去知觉，眉毛上的白霜已经结成了冰疙瘩，连眼皮都快要冻在了一起。
“不能再乱走了……”
老兵的理智在生死关头占据了上风。
在这种白毛风里瞎转悠，只会加速体力的流失，最终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他必须马上找到避风的地方，挖一个雪窝子！
周铁柱眯着眼睛，在狂风中艰难的辨认着地形。
幸运的是，他左前方不远处，有一道巨大的断层沟壑，沟壑的边缘因为风向的原因，堆积出了一个高达两三米的巨大雪堆。
他拼尽全力，一步一挪的跋涉到雪堆前。
双手已经冻得像木头一样僵硬。
周铁柱直接拔出腰间的开山斧，对着那个巨大的雪堆疯狂的劈砍挖掘。
雪被冻得很硬，一斧头下去只能砍下一小块。
但周铁柱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他用斧头砍松积雪，再用戴着线手套的双手拼命往外掏。
手指的关节在粗糙的冰雪上磨出了血口子，但严寒已经让他感觉不到疼痛。
不知掏了多久，在体力即将见底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在雪堆底部，硬生生挖出了一个只有一米多深，半米高的半圆形雪洞。
周铁柱一头扎进了这个狭小的雪洞里。
迅速转过身，将刚才挖出来的大块雪壳子，一块块垒在洞口，只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气孔。
当最后一块雪砖封住洞口的瞬间，外头那种令人发疯的风啸声，终于被隔绝了一大半。
雪洞里很狭窄，周铁柱只能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着身子。
这里面没有光，一片漆黑，但因为积雪是极好的保温层，雪洞里的温度，竟然比外面那零下三十多度的风口，奇迹般的高出了十几度。
周铁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里的冷空气遇到体温，化作剧烈的咳嗽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周铁柱在黑暗中摸索着，脱下狗皮帽子，拍打掉上面的冰渣。
然后，他将那把极其宝贝的双管火药枪死死地抱在怀里，这是他在大山里活下去的唯一倚仗，决不能让火药受潮。
稍微缓过一点劲儿后，周铁柱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和虚弱感。
他在军大衣最贴身的内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赵明月昨晚给他烙的那张死面饼子。
尽管贴身放着，但在这种极寒下，饼子早就冻得像一块生铁板一样硬，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周铁柱张开嘴，试着咬了一口。
“咯噔。”
饼子纹丝不动，反倒是他的牙龈被硌得生疼。
这种冻透的死面饼子，直接咬是会崩断牙的。
周铁柱无奈的叹了口气，只能将饼子重新塞进怀里，贴着自己滚烫的胸口。
他需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把这块饼子一点点暖化。
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饼子的边缘才勉强有了一丝软化的迹象。
周铁柱迫不及待的拿出来，艰难的撕咬着。
冰冷的死面渣子混着唾液咽下肚子，像是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胃里。
但这就是热量，这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周铁柱一边机械的咀嚼着，一边听着洞外那依然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风雪呼啸声，冷硬的眉头紧锁在了一起。
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一场大白毛风，刮上三天三夜都是常有的事。
而距离大山屯的祭祖大席，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没有平价粮油，全村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三太爷和村支书等着他的山珍海味，而丫丫在家里等着他满载而归。
可现在，他被困在这个黑暗逼仄的雪窝子里，连动弹一下都困难，那头三百斤的大野猪早就跑得没影了。
别说办大席，如果这风雪明天不停，他自己都得冻死在这黑瞎子林里。
挫败感和无力感，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但老兵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周铁柱在黑暗中死死的咬着那块带着冰碴子的饼子，“等风停了，别说是一头野猪，就算是把这黑瞎子林翻个底朝天，老子也得把大席上的硬菜给凑齐了！”
周铁柱紧紧地抱住猎枪，在呼啸的风雪声中，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保存体力的半睡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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