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对赌
大山屯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他们骨子里并不冷血，刚才的逼迫，更多是因为面对停供这种灭顶之灾时的恐慌和无措。
在八十年代初，失去了平价粮油，就等于被切断了活路。此刻，看着在风雪中心的周铁柱，看着他单臂稳稳护着女儿、将天大的麻烦独揽上身的决绝，几个刚才还举着扁担的年轻后生，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臊红，悄悄的把手里的家伙什垂了下去。
“老二，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啊！”
人群里，平时没少受周铁柱接济的五保户王奶奶，裹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破棉袄，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柳木拐棍，颤巍巍的站了出来。
老太太眼里满是心疼，嘴唇冻得发紫：“那可是整整三十桌的席面，全村的老少爷们加上外村的亲戚，几百口子人呢！现在没油没面，连个下锅的料都没了，你一个人拿啥做啊？孩子，别犯傻……”
“是啊铁柱！”
村东头的李大叔也跟着跺了跺脚上的靰鞡鞋，转头看向拄着拐杖的三太爷，大声帮腔，“太爷，铁柱这孩子可是咱们大山屯看着长大的！人家当兵回来后，本本分分，前两天做的菜，咱们大伙儿可都是吃在嘴里的，那手艺，我看比镇上国营饭店的都强！他既然敢接这个烂摊子，说不定真有路子，咱们不能出了事，就把自家孩子往死里逼，那不成了白眼狼了吗？”
“对啊，老二手艺确实没得挑。”
“要不……就让老二试试？总比大席开天窗强啊。”
人群里，不少吃过周铁柱做菜的乡亲也纷纷点头附和，在这个排外的东北村落里，一旦有人带头说了句公道话，村民们骨子里的护犊子心性就被唤醒了。
他们并非真想把周铁柱赶出村，只是怕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席真办砸了，大山屯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
听到乡亲们的求情，三太爷吧嗒吧嗒的狠抽了两口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精明的老眼死死盯着周铁柱，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小子，不是太爷心狠，是大席的规矩破不得，你要真能凭自己的本事，把这三十桌席面置办得体体面面，太爷今天就信你这一回！”
周铁柱将怀里裹在厚实棉猴里的丫丫小心翼翼地放下，交到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眼眶微红的赵明月手里。
随后，周铁柱挺直了如同青松般的身板，直视着三太爷和村支书：“太爷，支书，我周铁柱一口唾沫一个钉，如果这席我办砸了，我不用村里赶，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净身出户，永远离开大山屯！”
此言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这军令状，下得太绝了！
“但是，”
周铁柱话音一转，声音拔高，“如果我办成了！不仅让大家伙吃饱，还让这大席的排场盖过王大厨，我要村里答应我一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村支书赶紧问道。
“村东头那片荒废的老供销社大院，大队必须无偿租给我十年，白纸黑字签合同，给我当厂房！”
老供销社大院早废弃了好几年，连院墙都塌了一半，平时只有野猫在里面做窝，对村里来说就是块鸡肋。
但在周铁柱眼里，那里场地够大，距离村口又近，是未来创业的宝地。
三太爷和村支书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当场拍板：“行！只要你能整出比王大厨还排场的山珍大席，别说十年，那块荒地以后就是你的！”
一场关乎大山屯颜面与周铁柱未来商业版图的豪赌，就此在宗族祠堂前一锤定音。
人群渐渐散去，周铁柱从赵明月怀里重新接过丫丫，三人并肩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向老顾家大院走去。
落日的余晖洒在雪地上。
赵明月落后周铁柱半步，看着男人宽阔伟岸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虽然不清楚昨天县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为了护住她和丫丫，一定承担了极大的风险。
“周大哥……”赵明月咬了咬下唇，轻声唤道，“三十桌席面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缺调料，我下周回省城探亲的时候，托人去……”
“不用。”
周铁柱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你那份心意我领了，这大山屯靠着长白山，是座吃不空的宝库，没有国家的平价肉，我就去大山里找，没有海鲜，我就用山珍顶上，明天一早，我就进山，你在家帮我看着丫丫就行。”
赵明月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的担忧莫名地消散了。
回到老顾家大院，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灶膛里的火光将屋子映得通红。赵明月把冻得僵硬的手放在火边烤暖后，熟练的舀水、和面，用家里仅剩的一点精白面，给周铁柱烙了几张用来顶饿的死面饼子。
周铁柱则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始仔细清理那把老式的火药猎枪。
他用一块沾了点机油的破布，一遍遍擦拭着枪管，检查着撞针。
清理完猎枪，周铁柱又走到院子里，检查那架用来拉货的木制爬犁。
东北的雪山里，积雪能没过膝盖，没有爬犁，就算打到了几百斤的野猪也运不出来。
他用几块破布沾了水，冻在爬犁底部的滑道上，这样结成的冰面能让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得更加省力。
屋里，赵明月找出一块厚实的羊皮料子，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给周铁柱缝制着进山用的护膝。
丫丫早就窝在热乎乎的被窝里打起了香甜的呼噜，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看着油灯下女人认真缝补的侧脸，周铁柱的心底流淌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后半夜，风雪更紧了，犹如鬼哭狼嚎般拍打着破旧的木窗棂。
老顾家大院矮塌塌的院墙外，传来了一阵踩在浮雪上的咯吱声。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翻过了院墙。
借着惨白的雪光，能看清这人正是一肚子坏水的极品大哥周铁根。
今天白天在祠堂前，周铁根不仅没能把周铁柱赶出村，反而眼睁睁看着他揽下了大席的活儿，还赢得了那块荒地的承诺。
这让周铁根嫉妒得几乎发狂。
吴少的十张大团结还没捂热乎，要是真让老二办成了大席，他在大山屯就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周铁根从兜里摸出几根生锈的长铁钉和一把破榔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向了院子角落里那架修补好的爬犁。
他的眼神恶毒，心里盘算着：只要把这几根铁钉死死楔进爬犁的滑底板里，等明天老二拉着几百斤的野味下山，这铁钉就会卡在雪壳子里的冰槽上。
周铁根咽了口唾沫，举起手里的榔头，对准了铁钉。
“咔哒。”
周铁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就已经死死的捏住了他的后脖颈。
那股力道极大，周铁根觉得自己的颈椎随时都会被捏断。
他刚想张嘴惨叫，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卸，下巴瞬间脱臼，惨叫声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呜声。
“大哥，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周铁柱的声音，在周铁根的耳畔幽幽响起。
周铁柱根本没有脱衣服，军大衣外面甚至还带着一抹尚未融化的雪霜。
作为一个顶尖的侦察兵，在周铁根翻过院墙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风雪之中，静静的看着这出丑陋的戏码。
周铁柱没有半点废话，他单手擒住周铁根，另一只手抓住周铁根那只拿着榔头的胳膊，顺着关节的方向猛的一抖、一拽。
“咔嚓！”
周铁根的右胳膊瞬间像面条一样软软地垂了下去，紧接着是左胳膊。
剧痛让周铁根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眼泪鼻涕瞬间横流，却因为下巴脱臼发不出半点声音。
对待这种屡教不改、甚至想要谋财害命的极品，任何说教都是浪费口水，唯有最直接的物理惩戒，才能让他知道什么是敬畏。
周铁柱随手从爬犁上抽出一根粗麻绳，将软烂如泥的周铁根倒提起来，直接拖到了院子门外的那棵百年老榆树下。
没有任何迟疑，周铁柱用麻绳将周铁根的双脚死死捆住，直接将他倒吊在了树杈上。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犹如一把把无形的剔骨尖刀，疯狂地刮过周铁根的身体。
他像一块腊肉一样在风雪中剧烈的摇晃，绝望和恐惧彻底吞噬了他。
“我进山的这几天，你就在这上面好好吹吹风。”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敢对这院子动半点歪心思，下次卸的，就是你的脑袋。”
处理完这个毒瘤，周铁柱没有惊动屋里熟睡的赵明月和丫丫。
他转身回到院子，将那把老式火药猎枪背在背上，腰间别着开山斧，拉起那架结实的木爬犁。
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长白山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周铁柱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没有回头，踏着没过膝盖的深雪，一步步走向了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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