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祭祖大席
雪停了。
周铁柱起得很早。舀了一大瓢昨晚泡好的大碴子和芸豆下锅，添满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用文火慢慢熬煮。
这种东北特有的大碴子粥，要想好喝，就得用柴火灶慢熬，熬得米油黏糊糊的，芸豆面嘟嘟的，吃进胃里像是一个暖炉。
趁着熬粥的功夫，周铁柱又切了点自家腌的芥菜疙瘩，拌上干辣椒段，直接浇上一勺滚烫的猪油。
刺啦一声，辣椒和芥菜的酸辣咸香瞬间激发出来，成了最下饭的佐料。
“爸爸，好香呀……”
丫丫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厚厚的小棉袄从里屋跑了出来，像个小肉球一样扑进周铁柱的怀里。
“快去洗脸，吃大碴子粥配猪油渣。”
周铁柱冷硬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将热气腾腾的早饭端上了八仙桌。
父女俩正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喝着热粥，屋里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然而，周铁柱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外面，一场针对他的巨大危机，已经像一张大网，悄无声息的撒了下来。
隔壁的破土屋里。
极品大哥周铁根正蹲在灶坑前，烤着几乎冻僵的双手。
他昨天半夜顶着风雪跑去镇上打完电话，因为雪太大没法赶夜路，硬是在邮电所的门洞里蹲了半宿，天快亮才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回村。
虽然冻得鼻涕横流，但周铁根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恶毒光芒。
他从怀里小心的摸出三张大团结，在婆娘刘桂花眼前晃了晃。
“当家的，你……你真拿到了？”
刘桂花看着那笔巨款，眼睛都直了。
“这算啥？吴少说了，这只是定金！”
周铁根得意的将钱揣进贴身兜里，压低声音狞笑道，“老二这次是彻底作死了！他惹的可是县物资局局长的独生子！吴少在电话里发了狠话，不仅要让老二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还要让他在这十里八乡彻底没法立足！”
“吴少派人来抓他了？”
刘桂花激动的问。
“抓他？那太便宜他了！”
周铁根撇了撇嘴，眼里满是算计，“吴少说了，老二是个当兵的，手底下有硬功夫，直接派人来容易吃亏，对付这种盲流子，得用软刀子割肉！你就擎好吧，今天咱们大山屯，要有大戏看了！”
周铁根的话音刚落，村口的大钟突然咣当咣当的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这是大队部召集全村开会的信号，只有遇到极度紧急的事情才会这么敲。
周铁柱放下饭碗，眉头微微一皱。他擦了把脸，拿过一件厚实的旧棉猴，把丫丫严严实实的裹好。
用一条宽布带将丫丫稳稳地绑在怀里，外面披上宽大的军大衣，用大衣的前摆替女儿挡住外头的风雪，大步走出了院子。
此时的村大队部前的空地上，已经密密麻麻聚满了村民。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再过三天，就是大山屯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席了。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这种全族共祭的大席，是整个村子向外展现人丁兴旺、日子富足的头等大事。
为了这次大席，村里家家户户都按人头摊了钱，好不容易凑了一笔款子，去镇上定下了名气最大的王大厨，并且向公社粮站和肉联厂申请了平价的批条物资。
可现在，出事了。
大队部门口，停着一辆镇上来的手扶拖拉机。
拖拉机旁站着一个穿着油腻白大褂、头戴白高帽的年轻人，正是王大厨的徒弟。
村支书和辈分最高的三太爷正围着那个徒弟，急得满头大汗。
“小兄弟，这眼瞅着就要开席了，王大厨咋能说不来就不来呢？我们可是提前半个月交了定金的啊！”
村支书手里攥着被退回来的五十块钱定金，声音都在发抖。
“定金退给你们了，我们师傅说了，这席，大山屯给多少钱他都不接。”
徒弟撇了撇嘴，语气傲慢。
“是不是嫌钱少？好商量，我们村再凑十块钱！”
三太爷急得直顿拐杖。
“不是钱的事儿！”
徒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的村民，故意拔高了音量，“老太爷，您也别难为我，实话告诉您吧，不是我们师傅不来，是你们大山屯，得罪了惹不起的活阎王！”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这话怎么说的？”
支书一头雾水。
“你们村的年猪虽然自己杀，但大席要用的精白面、大豆油，还有那些粉条调料，是不是拿着公社批的条子，打算今天去镇上粮油站提货？”
徒弟冷哼道。
“对啊，条子都批下来了。”
“别想了！今天一早，县物资局直接下了死命令，以大山屯存在严重投机倒把分子为由，把你们村所有的平价物资供应全给冻结了！”
徒弟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没有面，没有油，甚至连装菜的盘子人家供销社都不借给你们了，这种连锅都揭不开的席，我们师傅来干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砸自己的招牌吗？”
这番话，犹如一记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所有大山屯村民的头顶。
物资冻结？
在那个物资匮乏，一切都要凭票凭批条的年代，被物资局切断了供应，就等于被判了死刑。
没有精面，没有豆油，这祭祖大席拿什么办？
难道让请来的外村亲戚啃糠咽菜？
“到底是谁？谁在外面惹了这么大的祸！”
三太爷气得浑身哆嗦，脸都憋紫了。
十年一次的祭祖大席要是开天窗，大山屯以后在周围十里八乡就再也抬不起头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村民们也瞬间炸开了锅，恐慌和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周铁根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故意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刚走到人群外围的周铁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还能有谁！就是我这个遭瘟的二弟，周铁柱！”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的一下，集中在了周铁柱身上。
周铁柱眼神冰冷，单臂稳稳托着怀里的女儿，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上蹿下跳的周铁根。
丫丫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坏了，大眼睛里包着眼泪，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父亲的衣领。
周铁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用宽阔的胸膛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乡亲们啊！你们都被他给骗了！”
周铁根跳着脚，唾沫星子乱飞，“他昨天去县城，根本不是去办正事，他是去打劫了！他把县物资局吴局长的独生子堵在黑胡同里，给人打了个半死，还抢走了人家身上的重要票证！”
“人家吴局长是什么人？那是管着全县吃喝拉撒的财神爷！人家今天一早发了话，要是不把周铁柱交出去，就彻底断了咱们大山屯的粮油供应！这王大厨不敢来，也是因为怕得罪了吴局长啊！”
周铁根这番半真半假，极具煽动性的话，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心中的恐惧与怒火。
在利益面前，哪怕周铁柱之前办杀猪菜攒下的一点好人缘，也瞬间土崩瓦解，那可是祭祖大席！是全村人的脸面！
“老二！你大哥说的是真的吗？你真去县城打劫了局长的儿子？”
三太爷指着周铁柱，拐杖在地上杵得震天响。
“你糊涂啊！”
村支书急得直拍大腿，“那是你能惹的人吗？你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你也不能动手打劫啊！现在好了，人家卡了咱们村的脖子，咱们全村人都要跟着你倒霉！”
“就是！你个扫把星！你在外面惹了祸，凭啥让村里替你背黑锅！”
“这祭祖大席要是办不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把他交出去！把他扭送到派出所给吴局长赔罪，换咱们的粮油回来！”
被切断物资的恐慌，让村民们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愤怒地叫骂着，将周铁柱团团围在中间，几张原本憨厚的面孔，此刻因为利益受损而变得扭曲。
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甚至抄起了扁担和铁锹，一步步向周铁柱父女俩逼近。
“你们干什么！周大哥不是那种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声清脆愤怒的娇喝从人群外围传来。
只见赵明月背着一个用麻袋装好的大包裹，气喘吁吁的挤开了人群，她今天正好轮休，想着大棚里的豆芽快长成了，便一大早踏着雪从镇上步行走了十几里地，把下一批装辣酱的空玻璃瓶送过来。
谁知刚一进村，就撞见了这副千夫所指的架势。
赵明月冻得脸颊通红，她毫不犹豫的挡在周铁柱身前，像一头发怒的小母豹一样瞪着周围的村民，最后将目光死死盯住周铁根：
“周铁根，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昨天在县城，那个姓吴的确实在百货大楼仗势欺人，嘲笑我们买不起衣服，但他周大哥是个堂堂正正的退伍老兵，怎么可能去干那种抢劫的下作事！”
赵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三太爷和村民们大声分辨：“昨天从百货大楼出来，我们就在国营饭店吃了面，周大哥只是去后厨要了点开水，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就回来了，我们是一起坐客车回的村！他哪来的时间去黑胡同打劫？这肯定是那个吴少看我们不顺眼，故意栽赃陷害！”
赵明月的出现和这番掷地有声的维护，让嘈杂的现场安静了一瞬。
确实震住了几个拿着铁锹的后生。
“放屁！”
周铁根见状，生怕谎言被戳穿，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要开水？要开水能要出他兜里那些买大衣的高级工业券？赵明月，你是不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还在这儿替他遮掩！”
“你……”
赵明月被气得胸口发堵，刚想继续理论，却被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扣住了肩膀。
周铁柱将赵明月轻轻拉到了一个宽阔结实的后背之后。
周铁柱单手抱着受惊的女儿，另一只手将赵明月牢牢护在身后。
他独自一人站在风雪暴风眼的最中心，低头看了一眼赵明月气得发抖的肩膀，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
这傻姑娘，连真相都不知道，就敢为了他跟全村人对峙。
“这没你的事，站在我后面。”
他低声交代了一句。
随后，周铁柱抬起头，那双冷冽的眸子缓缓扫过那些愤怒的面孔。
他没有反驳村民，更没有顺着赵明月的话去撇清关系。
既然那个吴少想用整个大山屯来压他，那他周铁柱接招就是了。
“吵够了吗？”
周铁柱开口，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他冷冷的盯着那个王大厨的徒弟，又看向三太爷，一字一顿的说道：“人是我打的，物资也是他断的。”
此言一出，赵明月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男人的侧脸，村民们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场的怒火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大席没有王大厨，没有物资局的平价肉和平价面……照样办！缺的东西，我周铁柱自己进山补，这口锅，我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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