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衣
风雪呼啸，那辆破旧的长途客车终于在夜色彻底降临前，摇摇晃晃的驶入了大山屯的村口。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车厢。
周铁柱率先跳下车，转身将丫丫稳稳的抱在怀里，接着又伸出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扶了赵明月一把。
“小心脚下，雪底下的车辙沟结冰了。”
周铁柱低声提醒。
赵明月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落地，刚想抽回手，却见周铁柱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军大衣内侧掏出了两串被牛皮纸严严实实裹着的糖葫芦。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大冬天能吃上一口裹着晶莹糖稀的山楂，那是无数乡下孩子做梦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丫丫，拿好了，这是城里大饭店门口卖的，比镇上的甜。”
周铁柱递给女儿一串。
丫丫冻得通红的小手接过糖葫芦，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欢呼着舔了一口，甜得连眉毛都弯了起来。
周铁柱转过头，将剩下的一串递到了赵明月面前。
“我，我都多大了，还吃这个。”
赵明月愣了一下，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脸颊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羞的，泛起了一抹动人的红晕。
“拿着，天冷，吃点甜的身上暖和。”
周铁柱硬是把糖葫芦塞进了她戴着旧线手套的手里。
赵明月没有再推辞，她轻轻咬破最上面那颗山楂外脆甜的糖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这一路上的颠簸和在百货大楼受的窝囊气，似乎都被这口单纯的甜蜜彻底冲散了。
三个人踩着嘎吱嘎吱的厚厚积雪，回到了老顾家大院。
一进屋，周铁柱立刻脱下军大衣，挽起袖子开始生火。
他先用干苞米瓤子引燃了灶膛，随后填进去几块劈得大小匀称的硬木柈子，没一会儿，红彤彤的火苗燃起，把冰窖一样的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今晚咱们吃顿好的，驱驱寒。”
周铁柱走到院子里的地窖旁，拎出了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鲤鱼。
这是他昨天在镇上的集市里，从凿冰窟窿打冬捕的老乡手里换来的。
东北的严冬，刚出水的活鱼往雪地里一扔，几分钟就冻得硬邦邦的，极其保鲜。
赵明月脱下那件单薄的列宁装，熟练的拿过抹布擦拭着老旧的八仙桌，又从水缸里舀水洗葱剥蒜。
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默契。
铁锅烧热，周铁柱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板油扔进去。
油脂遇热瞬间化开，冒出浓郁的荤香。周铁柱将处理好的大鲤鱼顺着锅边滑入，呲啦一声巨响，白烟升腾。
鱼皮在滚烫的猪油里煎得金黄酥脆，随后下入切好的葱段、姜片、几颗干红辣椒，最后挖了一大勺自家发酵的东北大酱。
酱香混合着鱼鲜，在高温的激发下轰然炸开，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灶间。
周铁柱往锅里添了半锅滚水，又从外头拿来两块冻得梆硬的冻豆腐，切成大块扔进锅里。
这种冻豆腐里面全是蜂窝状的孔洞，最能吸足鲜美的鱼汤。
趁着炖鱼的功夫，赵明月已经和好了一盆苞米面。
周铁柱接过面盆，双手沾了点凉水，抓起一团金黄的苞米面，在两手间啪啪拍成椭圆形，然后沿着大铁锅的边缘，啪叽一声贴了上去。
一圈金黄的贴饼子围着锅里翻滚的鱼汤，热气蒸腾，这是八十年代东北最地道的铁锅炖鱼。
“开饭！”
大半个小时后，饭菜上桌。
鱼肉吸饱了酱汁，用筷子一夹，蒜瓣一样的白肉颤巍巍的。
冻豆腐咬一口，滚烫浓郁的汤汁在嘴里飙射，鲜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苞米面贴饼子一面被蒸汽熥得松软，贴着铁锅的一面则结了一层焦黄酥脆的嘎巴，越嚼越香。
丫丫坐在炕头上，吃得满嘴流油，小肚子圆鼓鼓的。
赵明月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斯文，吃了整整两个大饼子。
饭后，丫丫趴在热乎乎的炕席上，摆弄着周铁柱给她买的一个木头拨浪鼓，没一会儿就打起了香甜的呼噜。
赵明月收拾完碗筷，端着一盆热水放在屋地中央的木架子上，洗去了一手的油烟。
屋里没有通电，桌上点着一盏玻璃罩子被擦得锃亮的煤油灯。
昏黄跳跃的火苗，给这间破败的屋子镀上了一层温馨的暖色。
就在赵明月准备坐下用旧毛线给丫丫织手套时，周铁柱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大包。
他走到八仙桌前，将纸包放在赵明月面前。
“打开看看。”
赵明月有些疑惑地解开纸包上系着的麻绳。
随着牛皮纸展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藏青色呢子大衣，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这件大衣的版型挺括，面料入手是一种细腻厚重的羊毛触感，领口没有那种俗气的红毛，而是低调的大翻领设计，扣子是暗色的玳瑁扣。
整件衣服没有一丝花哨，却透着一种属于大城市百货商店里才有的高级。
赵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她太识货了。
这种纯正的上海产羊毛呢子大衣，绝对是县百货大楼里最顶级的尖货。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没有那几张难弄的市级工业券，哪怕是县长家属也别想把它从柜台上拿走。
“周大哥，你……你哪来的票？”
赵明月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在县里遇到点机缘，拿回来了。”
周铁柱没有细说暗巷里的血腥，粗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故作轻松，“百货大楼二楼那件红袄子，做工太糙，红得也俗气，我当时就没看上。”
他看着赵明月那双在煤油灯下水波流转的桃花眼，声音不自觉的放柔和了些：“这件藏青色的，耐脏，挡风，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人，不爱穿那些惹眼的，这件衣服配你，正好，试试看合不合身。”
赵明月看着男人那张线条硬朗的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件衣服的份量？
她更知道，为了拿到那些连供销社主任都弄不到的工业券，这个男人在背后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他没有用这笔横财去买缝纫机或者自行车来彰显自己的能力，而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骨子里那种不愿张扬的骄傲，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自尊。
“周大哥……”
赵明月的眼眶彻底红了。
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见外话，而是当着周铁柱的面，脱下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列宁装，将那件厚重温暖的呢子大衣披在了身上。
衣服合身。
深邃的藏青色，将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犹如初冬的白雪，那股子清冷出尘、一看就不是普通乡下丫头的气质，在这一刻被这件衣服完美的勾勒了出来。
“好看。”
温馨的灯光，新衣，沉睡的女儿，还有面前这个犹如大山般可靠的男人。
然而，一墙之隔的外面，却是另一番光景。
隔壁的破土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极品大哥周铁根正裹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被，手里捏着一个剌嗓子的黑面窝窝头，就着半块咸萝卜干往下咽。
风雪将老顾家大院里铁锅炖鱼的霸道香味，一丝不漏的吹进了他的门缝。
那股子浓郁的肉脂香和鱼鲜味，像一把长着倒刺的钩子，疯狂的搅动着他的胃液，馋得他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的，老二这个遭瘟的绝户，吃鱼都不叫亲大哥一口！”
周铁根嫉妒得双眼通红，狠狠的咬了一口窝窝头，却差点硌掉了一颗牙。
他婆娘刘桂花在一旁冻得直哆嗦，阴阳怪气地拱火：“叫你？人家现在攀上了供销社的高枝，赚了大钱了，哪还认得你这个大哥？我刚才趴墙头看了，老二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那么大一个百货大楼的纸包，不知道给那个小狐狸精买了什么金贵东西呢！”
听到百货大楼四个字，周铁根的眼珠子突然滴溜溜一转，猛的坐直了身子。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镇上邮电所门口蹲着蹭火炉时，听到的一个消息。
几个穿着黄大衣的县城混混，正满大街地打听，有没有人认识一个身高一米八多、带着个小丫头，身手极好的退伍兵？
听说那当兵的在县城百货大楼后面，把县物资局吴局长家的公子给揍了个半死，还抢走了吴少身上的钱和重要票据。
吴少放了话，谁能提供线索，赏大团结十张！
当时周铁根没往深处想，可现在，把退伍兵、带丫头、百货大楼的包裹和周铁柱这几天突然阔绰起来的做派联系在一起……
周铁根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心头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狂喜。
“老二啊老二，你这是作死啊！连县物资局局长的儿子你都敢打劫？”
周铁根兴奋得连冷都顾不上了，一把掀开破棉被，从炕上跳了下来。
“你干啥去啊大半夜的？”
刘桂花被他吓了一跳。
“干啥？去发财！”
周铁根面容扭曲的抓起那顶破烂的狗皮帽子扣在头上，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老二既然不仁，就别怪我这个当大哥的不义！一百块钱的赏金，够咱们天天吃肉了！”
周铁根推开屋门，一头扎进了漫天呼啸的风雪中，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癞皮狗，朝着镇上公用电话亭的方向狂奔而去。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9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