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套麻袋
从百货大楼出来，寒风一吹，赵明月单薄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周铁柱二话不说，将她和丫丫领进了一家挂着国营工农兵饭店牌子的国营饭店。
一进门，墙上贴着大红底黄字的不准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醒目。
屋里生着大铁炉子，煤烟味和羊汤的膻香味混杂在一起。
周铁柱掏出粮票和几毛钱，在窗口拍下：“同志，下三碗热汤面，多放葱花，切半斤卤肉！”
“周大哥，点两碗就行，我跟丫丫吃一碗。”
赵明月赶紧出声阻拦，半斤卤肉要一块多钱呢，在乡下都够买好几十斤棒子面了。
“听我的。”
周铁柱把两碗冒着热气的清汤面端到木桌上，又把那盘切得薄薄的卤肉推到赵明月面前，“先吃着暖暖身子，我去后厨要点开水。”
他转身走向后厨的方向，但走到拐角处，却并没有进去，而是推开了饭店后院的虚掩的木门，闪身没入了县城昏暗的巷子里。
百货大楼受的那口窝囊气，赵明月能忍，他周铁柱忍不了。
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字典里就没有打掉牙往肚子里咽这几个字。
那个姓吴的二世祖，既然敢仗着那几张破工业券蹬鼻子上脸，就得付出代价。
周铁柱在百货大楼后门的街道上蛰伏下来。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路灯，甚至连街边巡逻的民兵都因为严寒而躲进屋里烤火的年代，八十年代初的县城一到了傍晚，某些偏僻的胡同就成了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百货大楼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穿着崭新军绿呢子大衣的吴少，嘴里叼着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香烟，手里提着那个装红棉袄的纸包，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曲走了出来。
“小李这娘们，手还挺滑……”
吴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柜台后面揩油的触感，一边走到墙根下，跨上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蹬着自行车，拐进了百货大楼后面一条堆满煤渣和垃圾的死胡同，准备抄近路去赴朋友的酒局。
胡同里昏暗，只有胡同口的一盏路灯勉强投下一点微弱的光。
自行车的车轮碾过冰冻的煤渣，发出咯吱声。
就在吴少骑到胡同最深处，准备拐弯的瞬间，前方突然闪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去路。
“谁啊？长没长眼，好狗不挡道！”吴少被吓了一跳，赶紧捏死刹车，破口大骂。
人影没有说话。
昏暗中，吴少只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以及一只带着厚厚老茧的大手，以一种他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猛的抓住了自行车的车把。
“你他妈……”
吴少刚要开口，周铁柱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动作干脆利落。
周铁柱右手一拧车把，连人带车直接将吴少掀翻在雪地里。
“哎哟！”
吴少惨叫一声，还没等他爬起来，一个带着浓烈机油味和旱烟味的破麻袋，犹如乌云盖顶般，套在了他的脑袋上。
“救命啊！抢……”
吴少的呼救声刚喊出半句，周铁柱的一记重拳已经砸在了他的胃部。
“呕！”
剧烈的痉挛让吴少瞬间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在了麻袋里，整个人蜷缩在雪地上，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周铁柱没有用脚踢，那样容易留下鞋印。
半蹲下身，膝盖压在吴少的脊椎中段，让他动弹不得。
在战场上，侦察兵学习的是如何最快的让人失去反抗能力，同时不留下致命伤。
周铁柱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
他不打头，不打脸，专门挑那些肉厚，神经末梢丰富的地方下手。
两肋，大腿外侧，后腰……每一拳都带着精准的力道，既不会把人打死，又能造成极度钻心的剧痛。
“唔……唔……”
麻袋里传来吴少痛苦的哀嚎。
他平时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眼泪鼻涕混合着呕吐物，糊了一脸。
“别，别打了，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吴少终于缓过一口气，求饶道。
周铁柱停下了动作，但膝盖依旧死死的压着他。
伸手在吴少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兜里摸索了一番。
除了一个装着大几十块钱的真皮钱包，他还摸到了一个硬纸壳做的小本子。
借着微弱的光，周铁柱翻开小本子。里面夹着十来张花花绿绿的票证，有全国通用粮票、肉票，最惹眼的，是五张盖着红戳的市级工业券，正是刚才在百货大楼里，吴少用来羞辱他的那些。
“这些工业券，是从哪来的？”
周铁柱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刻意伪装过的嗓音问道。
吴少被周铁柱身上那股真实的杀气吓破了胆，根本不敢撒谎，哆哆嗦嗦的回答：“是，是我从我爸物资局的保险柜里偷拿出来的……大哥，你饶了我吧，这些票你全拿走……”
果然是国家的蛀虫。
周铁柱冷笑一声。
将那几张工业券全部抽出来，连同那个真皮钱包，一起塞进了自己的军大衣内兜里。
既然是偷来的，拿走也毫无心理负担。
至于那个装红棉袄的纸包，早就在刚才的撕扯中被压得扁扁的。
周铁柱看都没看一眼，那件衣服，已经被这种人碰脏了。
“小子，记住。”
周铁柱拍了拍吴少的脸颊，“以后在街上，少拿你老子手里的权利装大爷，年轻人，别太气盛，这世上，有的是不要命的人，再有下次，废的就不是你的钱，是你的第三条腿。”
说完，周铁柱站起身，一脚将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踹进旁边的臭水沟里，随后转身隐入了风雪交加的夜色中。
当吴少挣扎着扯下头上的麻袋，看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和沟里的自行车，只能对着空荡荡的胡同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
他甚至不敢报警，因为那些工业券是他偷出来的，一旦闹大，他那个当物资局局长的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回到国营饭店。
赵明月和丫丫那碗面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看到周铁柱带着一身风雪和寒气走过来，赵明月赶紧把属于他的那碗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怎么去了这么久？面都有些坨了。”
赵明月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忧。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气了，生怕他刚才去百货大楼惹事。
“碰到个熟人，多聊了两句。”
周铁柱语气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端起大海碗，大口大口的吃着面，热气蒸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吃过热乎乎的汤面，三个人重新踏上了回大山屯的客车。
夜色深沉，雪下得更大了。
车厢里依然像个冰窖，周铁柱像来时一样，用宽阔的后背和军大衣为挡住风。
“周大哥。”
赵明月突然在昏暗中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
“嗯？”
“那件红棉袄……其实我真的不喜欢。做工太粗，布料也不好。”
赵明月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等过了年，我托人从省城买毛线，我亲手给你和丫丫织毛衣，我手艺很好的。”
周铁柱的心一颤。
他知道，这姑娘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安慰他，是在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周铁柱没有说话，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他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摸了摸内兜里那几张刚刚弄来的市级工业券。
那个姓吴的二世祖不过是个仗势欺人的跳梁小丑。
总有一天，他要在百货大楼的最顶层，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连带着今天受的窝囊气，他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连本带利的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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