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百货大楼
通往县城的长途客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卡车改装的。
车厢外头罩着一层厚厚的绿帆布，里面焊着两排冷硬的铁条长椅。
大雪刚过，坑洼不平的土路被冻得邦邦硬。
车轮碾过冰辙子，整个车厢就像一个疯狂摇晃的铁罐头。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柴油味、旱烟味，以及各种农副产品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售票员大姐脖子上挂着个帆布包，手里拿着一把铁剪子，在拥挤的人缝里艰难的穿梭，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句“往里挤挤，都往里挤挤”。
赵明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丫丫。
车窗的玻璃缝隙里塞着一团脏兮兮的破棉花，但依旧挡不住刀子一样的寒风往里灌。
赵明月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色列宁装，单薄的布料在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随着车身一次剧烈的颠簸，赵明月的肩膀猛地撞向了冰冷的铁皮车厢。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稳稳地垫在了她的肩膀和车厢之间。
周铁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赵明月和丫丫严严实实地挡在角落里。
他解开身上那件厚重军大衣的扣子，宽大的前襟敞开，不仅把丫丫连头带脚的罩了进去，连带着大衣厚实的下摆，也有意无意地覆盖在了赵明月冻得发抖的膝盖上。
“周大哥，你坐吧，我不冷。”
赵明月仰起头，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坚毅下颌线，脸颊不自觉染上了一抹绯红。
“我不累，这车太颠，我站着能稳当点。”
赵明月低下头，看着覆盖在自己膝盖上的大衣一角，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这种被人妥帖护在身后的安全感了。
两个小时的颠簸后，客车终于驶入了县城。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虽然远不及后世繁华，但对于常年待在公社的乡下人来说，依然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砖瓦房，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掉色标语，时不时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红围脖的城里人脚步匆匆。
位于十字街口的县百货大楼，是一座三层高的苏式建筑，也是整个县城最气派的地标。
推开百货大楼厚重的玻璃弹簧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光洁的水磨石地面被拖得锃亮，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明亮的日光灯管。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从上海产的雪花膏、飞鸽牌自行车，到五颜六色的布匹、牡丹牌收音机，看得人眼花缭乱。
丫丫从周铁柱的怀里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赵明月也显得有些局促。
下意识的扯了扯自己列宁装上已经磨出毛边的袖口，又看了一眼脚下那双鞋底有些开胶的旧条绒棉鞋，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在这明亮的灯光和周围衣着光鲜的城里人面前，她身上那股属于乡镇供销社的寒酸气，似乎被无限放大了。
“走，上二楼。”
周铁柱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带着她们走向卖成衣和布匹的楼层。
二楼的左侧，是专门卖女装的柜台。
几乎是一上楼，赵明月的目光就被挂在柜台上方的一件衣服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件正红色的大条绒对襟棉袄。
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精致的黑色人造毛，扣子是那种亮闪闪的有机玻璃盘扣。
红色的条绒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而高级的绒光，一看就知道里面絮的是上好的新棉花，厚实又轻巧。
这件衣服太漂亮了，漂亮到哪怕是在过年，大山屯里也绝对找不出第二件。
“喜欢？”
周铁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捕捉到了赵明月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光芒。
“没……没有。”
赵明月低着头就想往旁边走，“这衣服颜色太艳了，干活不方便，咱们去看看给丫丫买什么吧。”
周铁柱没有顺着她的话，而是直接大步走到柜台前，对着里面喊了一声：“同志，麻烦用挑杆把上面那件红棉袄拿下来看一眼。”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确良衬衫的女售货员正低头织着毛衣。
听到声音，她眼皮都没抬，只用眼角斜睨了周铁柱一眼。
当看到周铁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脚上蹬着沾满泥雪的解放鞋，身旁还跟着一个浑身透着寒酸气的赵明月时，售货员的不屑哼了一声。
在那个年代，百货大楼的售货员是真正的铁饭碗，手里掌握着紧俏物资的分配权，眼高于顶是常态。
“看什么看？那是上海刚发过来的新款，挂在那当样品的。”
售货员手里的毛衣签子飞快的穿梭，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那衣服娇贵着呢，沾了泥水你们可赔不起。”
赵明月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周大哥，算了，我们走吧，这衣服我不喜欢。”
赵明月拉住周铁柱的袖子，声音很小。
“我不瞎，你刚才看它的眼神，明明喜欢得很。”
周铁柱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再次转头看向那个售货员，声音冷硬了几分，“挂出来的东西就是卖的，我让你拿下来。”
售货员停下手里织毛衣的动作，啪的一声把毛衣砸在玻璃柜台上，横眉立目的站了起来。
“嘿，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乡下来的吧？”
售货员上下打量着周铁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知道这件衣服多少钱吗？十二块八毛钱！外加五尺全国通用布票！你有票吗？有钱吗？买不起在这充什么大尾巴狼！”
十二块八毛钱。
听到这个数字，赵明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供销社干临时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才十八块钱。
这一件衣服，几乎要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更别提那难弄的全国通用布票了。
周铁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昨天卖酱赚来的那一沓钱，数出十三块放在玻璃柜台上，又从旁边拿出一叠布票拍了上去。
“钱在这，布票在这，拿衣服。”
看到柜台上真金白银的大团结，售货员愣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她没想到这个浑身泥土味的乡下汉子还真能拿出这么多钱。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几张布票，冷笑一声：“光有钱和布票可不行，这可是上海来的工业品，县里统购统销的尖货，买这衣服，还得要三张市级以上的工业券。你有吗？”
工业券。
这三个字一出，周铁柱的手指一顿。
在八十年代初，粮票、肉票、布票虽然紧俏，但在黑市上花高价还能弄到。
可是工业券不同，这是专门用来购买手表、自行车、缝纫机以及高档成衣的凭证。
这种券只发给级别较高的国家干部、国营大厂的技术骨干或者有特殊贡献的人，普通老百姓哪怕手里攥着金条，没有工业券，也别想从百货大楼里买走一件高档工业品。
这是这个时代最坚固的阶级壁垒。
周铁柱手里有钱，有布票，但他唯独没有这轻飘飘的三张纸。
看着周铁柱沉默，售货员眼中的鄙夷更甚了，她刚想开口赶人，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浮的男声。
“哟，买不起就别在这挡道啊，熏得慌。”
一个穿着崭新军绿呢子大衣，鼻梁上架着一副蛤蟆镜，下半身穿着微喇裤子的年轻男人溜达了过来。
他脚上那双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怀里还搂着一个烫着爆炸头、涂着红嘴唇的女青年。
男人走到柜台前，故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满脸嫌弃的看着周铁柱：“一身的旱烟味加熊骚味，盲流子吧？也是你们这种人能逛的地方？”
周铁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暴戾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蛤蟆镜青年被周铁柱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盯得头皮一麻，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但仗着这是在县城，又是大庭广众，他立刻挺直了腰板，从兜里掏出一个真皮钱包，嚣张地抽出几张票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小李，那件红条绒袄我要了，钱、布票，还有五张市级工业券，不用找了。”
售货员小李看到那几张工业券，再看清男人的脸，脸上的瞬间化作了谄媚的春风：“哎哟，是吴少啊！您看您，买件衣服还亲自跑一趟，这衣服就是给您对象留的，我这就给您拿下来包好！”
这青年是县物资局局长的小儿子，名副其实的权贵子弟，在这个一切物资都要靠批条和分配的年代，物资局局长简直就是县城里的财神爷。
“拿着吧，乡巴佬，在这社会上混，光有几块烂钱没用，得看这个。”
吴少得意洋洋的弹了弹手里剩下的工业券，挑衅的看着周铁柱，“没有这玩意儿，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给不起你女人，趁早回乡下刨地去吧。”
周铁柱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他上前一步，只要一抬手，他能在一秒钟内卸掉这个二世祖的下巴。
但就在这时，一只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周大哥，我们走吧。”
赵明月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铁柱转过头，却发现赵明月的脸上没有失落。
赵明月的手指下意识地隔着列宁装的布料，轻轻碰了碰贴身的内兜，在那里，静静的躺着几张比市级工业券高出不知道多少个档次的华侨特供券。
“这衣服做工太粗糙，红得也俗气，配不上我。”
赵明月破天荒的对着那个烫发女青年说了一句，然后拉着周铁柱的手，“周大哥，咱们去那边看看棉线吧，我扯点线，回去自己织。”
吴少和女青年被赵明月这不卑不亢，带着傲气的话噎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明明是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乡下女人，那一瞬间的气场竟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周铁柱任由赵明月拉着走出了百货大楼。
外头的寒风依旧刺骨。
周铁柱站在漫天飞雪的街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苏式建筑。
默默的将兜里那一沓卖辣酱换来的钱重新揣好。
今天这一巴掌，没有打在他的脸上，却狠狠地抽在了他的心上。
周铁柱清晰的认识到，在1982年这个特殊的年代，仅仅靠在乡下熬几锅大酱，赚点散碎银子，根本无法真正立足。
没有地位，没有社会关系，没有那些代表着特权的一纸凭证，连买件衣服的资格都没有。
要给丫丫最好的生活，就必须撕碎这层阶级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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