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供销社大妈
老顾家大院的灶间里，热气腾腾。
周铁柱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大铁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大铁锅里满满当当熬着一大锅獾子油辣酱。
野生狗獾的脂肪丰腴，熬出来的荤油呈现出一种透亮的琥珀色。
东北特有的老黄豆酱经过高温油炸，激发出了醇厚发甜的酱香，再配上干红辣椒段的爆烈，以及吸饱了肉油重新变得饱满爽脆的废豆芽，整锅酱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脂香味。
周铁柱把灶膛里的明火压灭，趁着余温，开始往外装瓶。
周铁柱熟练的用漏斗将滚烫的红油辣酱灌进玻璃瓶里，留出两指宽的空隙。
接着，拿出一叠泛黄的厚牛皮纸，剪成四方块，盖在瓶口上，最后用从废旧自行车内胎上剪下来的黑皮筋，在瓶口死死的勒上两圈。
牛皮纸被里面的热气一蒸，微微鼓起，将那股霸道的香味严严实实的锁在了瓶子里。
一共整整二十瓶。
周铁柱找来一个平时背柴火的旧柳条筐，在筐底垫了一层厚厚的乌拉草防震保暖，将这二十瓶酱小心翼翼的码放进去。
“爸爸，好香啊，像过年炸的肉丸子。”
丫丫揉着惺忪的睡眼，吸着小鼻子从里屋走出来。
“等爸爸去镇上把这些交了差，回来天天给丫丫炸肉丸子吃。”
周铁柱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温和，伸手揉了揉女儿枯黄的头发，他把丫丫托付给三爷照看，自己则背起柳条筐，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大步向镇上的供销社走去。
八十年代的镇供销社，是整个公社的物资流转中心，也是十里八乡消息最灵通，最热闹的地方。
宽敞的屋子里生着两个半人高的大铁炉子，炉筒子在半空中拐了几个弯才通向窗外。
几个穿着蓝色和青色罩衣的售货员正围在炉子边烤火，柜台外头零星站着几个拿着购货本的大娘。
“哟！是不是小赵那个亲戚来了？”
平时在副食品柜台最爱拿腔拿调的王大姐，一抬眼瞅见周铁柱背着个大柳条筐进来，像见到了亲人一样，眼睛一亮，手里正织着的红毛衣直接扔到了长条凳上。
“哎呀妈呀，可算把你盼来了！我还寻思这大雪封山的，你今天过不来了呢！钱我们可是前天就凑给小赵了，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造反了！”
另一个卖布匹的李嫂子也赶紧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两眼放光的盯着周铁柱背上的筐。
赵明月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列宁装，正站在日用百货柜台前盘点香皂。
看到周铁柱满身风雪地走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喜色，赶紧迎上去，帮他把沉重的柳条筐卸在了一张空着的木桌上。
“周大哥，一路上没冻着吧？”
赵明月压低声音，递过来一个搪瓷茶缸，“喝口热水。”
周铁柱接过茶缸喝了一口，摇了摇头，顺手解开了柳条筐上的麻绳。
此刻，看着柳条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玻璃瓶，王大姐迫不及待的抓起一瓶。
“哎哟喂，还热乎着呢！这牛皮纸封得真严实。”
王大姐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她二话不说，直接用指甲抠断了黑皮筋，揭开牛皮纸。
一股浓郁的肉脂香，瞬间在供销社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味道太浓郁了，以至于正在柜台另一头称散装白糖的顾客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伸着脖子往这边望。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我这两天晚上做梦都在流哈喇子！”
李嫂子从兜里摸出一个今早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白面馒头，直接掰开，迫不及待的用柜台上的竹筷子挑了一大坨红亮亮的辣酱夹在馒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唔……香！真香！这油可真厚道，里面的豆芽还脆生生的！”
李嫂子被辣得直吸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但嘴里却根本停不下来。
“那可不，这可是纯正的獾子油，山里的硬货，比猪板油还香呢！”
周铁柱站在一旁，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经落了地。
在八十年代初，能征服这帮见多识广、嘴巴最刁的供销社售货员，这门生意就算是彻底稳了。
“小赵，赶紧的，咱们按事先说好的分分！”
王大姐连毛衣都不织了，拉着其他几个提前交了钱的同事，开始瓜分这二十瓶酱。
你四瓶，我五瓶，没一会儿就分得干干净净。
就在周铁柱准备帮赵明月把剩下的空麻袋叠好时，通往后院办公室的那扇镶着磨砂玻璃的门，被人推开了。
“干什么呢？都不上班了？聚在一起开批斗会啊！”
一个透着几分油腻的男声传了过来。
供销社主任李建国背着手，迈着八字步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四个兜中山装，头发上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刚才他在办公室里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肉香味，本以为是哪个职工在偷偷加餐，出来一看，却发现柜台上摆满了玻璃瓶，而且那个十多天前在农资柜台前让他下不来台的乡下泥腿子，竟然又大摇大摆的站在了这里。
李建国看了一眼站在周铁柱身边的赵明月，妒火和新仇旧恨瞬间涌上了天灵盖。
“好哇！”李建国加快脚步，走到柜台前，指着王大姐她们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的辣酱，厉声喝道，“我就说供销社里怎么乌烟瘴气的！周老二，你长本事了啊？敢跑到国家单位的柜台上，公然搞投机倒把、私人买卖了！”
此话一出，供销社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在1982年这个节骨眼上，投机倒把这顶帽子可是能压死人的，轻则没收非法所得去大街上扫雪，重则直接送进局子里吃牢饭。
赵明月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周铁柱身前：“李主任，这……这不是买卖，这是……”
“你闭嘴！赵明月，你的问题我一会再算！”
李建国打断了她，伸手就要去抓周铁柱的衣领，“人赃并获，我今天非得把你送到镇派出所去不可！”
然而，没等周铁柱动手反击，旁边正美滋滋的把辣酱往自己网兜里装的王大姐，突然把眼珠子一瞪，手里的搪瓷茶缸咣当一声砸在了玻璃柜台上。
“李建国，你给老娘把手撒开！”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直接把李建国吼得一哆嗦，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在八十年代的国营单位里，像王大姐这种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售货员，那可是真正的“铁饭碗”和“地头蛇”。
她们工龄长、资格老，背后的七大姑八大姨关系网盘根错节，真要撒起泼来，别说是一个供销社主任，就是镇长来了都得退避三舍。
“王……王素珍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建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官威说道，“他这是在倒买倒卖，割资本主义尾巴，我是为了维护供销社的纯洁性！”
“纯洁个屁！”
旁边的李嫂子也火了，直接把吃了一半的辣酱馒头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就怼了上去：“李建国，你少在这儿给我们扣大帽子！什么叫倒买倒卖？这周兄弟是我乡下的远房外甥！我外甥心疼我，大老远从山里弄了点野味，熬了点酱孝敬我这个姨，怎么着，犯了哪条王法了？”
“就是！”
王大姐一把将周铁柱拉到自己身后，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瞪着李建国，“我们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走亲戚！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娘收外甥的孝敬？你是不是连我们家中午吃几碗大碴子粥都要向你汇报啊？”
“你……你们这是包庇！是强词夺理！”
李建国被这两个战斗力爆表的中年妇女怼得面红耳赤，指着桌子上的二十几个空瓶子，“那这么多瓶子，你们怎么解释？谁家走亲戚一次送二十几瓶？”
“我们姊妹几个关系好，一起合伙收的孝敬，不行吗？”
王大姐翻了个白眼，索性耍起了无赖，“再说了，钱我们前几天去乡下走亲戚的时候早就给了，今天人家就是单纯来送趟货，李建国，我可警告你，马上过年了，别搁这儿给大家找不痛快，你要是真敢把事闹大，我就去镇妇联告你平时借着工作的名义，天天骚扰人家黄花大闺女赵明月！你看看到时候上面查谁的问题！”
这一下，算是彻底捏住了李建国的死穴。
他虽然是个主任，但也知道这几个老娘们要是真闹到公社去，他这点花花肠子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李建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被王大姐护在身后的周铁柱，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但他终究没敢再发作，只能咬着牙，指着几个人连声说了三个“好，好，好”，然后一甩袖子，气急败坏的重新钻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供销社里恢复了平静。
“呸，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
王大姐冲着办公室的门啐了一口，转过头看向周铁柱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大兄弟，别怕，有姐在这儿，他不敢拿你怎么着，你这酱做得实在太地道了，过了年要是还能弄到好油，一定再给姐熬一锅！”
“放心吧王姐，只要各位嫂子喜欢，以后保准不断顿。”
周铁柱点了点头。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能够安然脱身，并不是因为李建国真的怕了他，而是因为他精准地抓住了这个时代的一个漏洞，只要利益捆绑得足够深，这帮端着铁饭碗的大拿们，就是他最好的保护伞。
只要货在她们手里，谁敢扣帽子，她们第一个不答应。
等到其他人都散去各自忙碌，供销社的一角终于清静下来。
周铁柱走到柜台最边上，从贴身的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罐。
这个罐子里的酱颜色更红亮，里面不仅有豆芽，还掺了细碎、炒得焦香的野猪肉丁。
周铁柱把这个小罐子悄悄推到赵明月的手边。
“这是单给你留的，少放了点辣椒，多加了肉丁。”
周铁柱低声说道。
赵明月看着那个精致的小罐子，感受到玻璃上透过来的余温，冰凉的手脚，渐渐生出了一股暖意。
周铁柱隔着大衣，拍了拍自己那个装满了毛票和粮票的内兜，声音沉稳：“今天这事能这么顺当，多亏了你，我说过，这是咱俩合伙的买卖，第一笔进项，按规矩有你一半的分红。”
“周大哥，这钱我不能要。”
赵明月急忙摆手，“东西是你熬的，油也是你拿命换回来的，我就是搭把手……”
周铁柱没有和她争辩。
以这姑娘外柔内刚的脾气，要是现在直接把钱塞给她，她肯定宁死不收。
“行，钱我先拿着，当下一批货的本钱。”
周铁柱顺水推舟，把钱重新揣实，转移了话题，“大后天就是年关大集，供销社应该有轮休吧？”
“有……大后天我休息一天。”
赵明月下意识地回答，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以为周铁柱不再提分钱的事了。
“把那天空出来。”
“大后天我要去趟县城，这酱既然打开了销路，后面还得准备些大点的容器和香料，县里的百货大楼我不熟，你跟我一起去，帮我掌掌眼。”
赵明月没有多想，点点头答应下来：“好，那我到时候在汽车站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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