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獾油
夜色如墨，长白山脉的寒风在大山屯的土坯房顶上呼啸盘旋。
周铁柱背着那个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麻袋，先敲开了三爷家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
“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呢！”
院子里传来三爷不耐烦的咳嗽声和拐杖杵的的闷响。
门拴吱呀一声拉开。
昏黄的马灯下，三爷看到犹如一个冰雕般站在风雪中的周铁柱，那双浑浊的老眼猛的一缩。
“你，你小子活着回来了？”
周铁柱没有废话，越过三爷径直走进了正屋。
屋里火炕烧的正旺。
周铁柱把背上的双管猎枪解下来，啪的一声平放在了炕桌上。
三爷赶紧关上门跟了进来。
当他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清那把猎枪上凝结的冰霜，以及枪托上几道深可见骨的野兽抓痕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爷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三爷，这枪撞针被冻油卡死了，我遇到了黑瞎子，差点没命，要不是运气好，我现在已经变成一坨冰棍了。”
三爷听完，老脸瞬间涨的通红。
他活了大半辈子，打猎无数，深知在极寒天气里，一把哑火的枪意味着什么。
他因为自己保养枪支的疏忽，差点害死了一条人命！
“我，铁柱，我……”
三爷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愧疚后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炮手瞬间显得有些佝偻。
周铁柱没有追究。
转身从麻袋里掏出那半扇肥硕的猪獾后腿，连着厚厚的脂肪，直接扔在了炕沿上。
“答应您的肉，我说到做到，剩下的油，我带走熬酱。”
三爷看着那块肉，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这辈子见多了不守信义的人，却没见过周铁柱这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还能心平气和的把承诺兑现。
“还有件事，”
周铁柱顿了顿，“我在林子里遇到关燕了。”
听到这个名字，三爷的身子一震，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瞬间布满了复杂的表情。
周铁柱将关燕的话一字不差的转达给了三爷。
三爷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颓然的坐在炕上，眼神空洞的看着跳动的火苗，良久，才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我知道了，她恨我，应该的……”
“三爷，”
周铁柱看着这位孤独的老人，“她要是真不管你，就不会因为听到枪响，拼了命的摸过来，她应该对枪声感知很敏感”
周铁柱知道，自己这句话，算是替这对别扭的父女，缝补上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起剩下的獾子油，转身走出了三爷的院子。
回到老顾家大院时，夜已经深了。
周铁柱把丫丫安顿在烧暖的火炕上，转身便钻进了冷如冰窖的灶间。
那几百斤化冻的豆芽，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再不处理，就真的只能喂猪了。
周铁柱挽起袖子，将从三爷那里拿来的獾子油切成小块。
这油可是个好东西，比猪油还香，是熬酱的绝佳底料。
“刺啦，”
獾子油落入烧热的大铁锅里，一股浓烈的原始动物脂香的味道，瞬间在狭小的灶间里爆开。
周铁柱手法娴熟。
用铲子不停的翻炒着，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脂肪在高温下逐渐融化，变成清亮透彻的荤油。
随着油温的升高，那种霸道的香气越来越浓烈，这种香味，对于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里，肚子里常年没有油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香味顺着门缝、窗户缝飘散到了寒冷的夜空中。
隔壁院子里，周铁柱的大哥周铁根正躺在炕上，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飘了进来。
周铁根的鼻子猛的一抽，眼睛瞬间亮了。
“这啥味儿？谁家大半夜的在熬油？”
他推醒了身旁同样被馋醒的媳妇刘桂花。
“这味儿……好像是从老二院子里飘出来的！”
刘桂花咽了口唾沫。
周铁根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好啊！这个败家玩意儿！有这好东西，不知道孝敬爹妈，躲在屋里吃独食！之前装神弄鬼的，吓唬我，我要让他知道长兄如父！”
周铁根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气势汹汹的冲出了院子。
“周老二！你给我滚出来！”
周铁根一脚踹开了老顾家大院破败的院门，扯着嗓子吼道。
灶间里，周铁柱正把准备好的东北老豆酱倒进热油里。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周老二！你少在里头装聋作哑！爹妈养你这么大，你吃独食，你良心让狗吃了？”
周铁根一边骂着，一边径直冲向了灶间。
他一把推开虚掩的门，当看到那满满一大锅诱人香气的肉酱时，他的眼睛瞬间直了。
“好哇！你小子从哪弄来这么多油？赶紧给我盛一盆！咱妈还饿着呢！”
周铁根说着，蛮横的伸手就要去抓锅台上的碗。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碗，一道寒光闪过。
“咣当！”
一把带着暗红色血迹的开山斧，剁在了灶台边缘的案板上。
斧刃深深的嵌入了木头里，尾部还在微微颤动。
周铁根吓得一哆嗦，手猛的缩了回去。
抬起头，对上了周铁柱的眼睛。
刚刚在黑瞎子爪下走了一遭，周铁柱身上的杀气还没完全散去。
“这油，你想吃，行，拿钱来买。”
周铁根被周铁柱的气势震慑住了。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的嚷嚷道：“你……你少拿斧子吓唬我！我是你大哥！吃你点东西怎么了？”
“大哥？”
周铁柱冷笑一声。
拔出那把开山斧，在手里颠了颠。
“分家的时候，你们连一粒米都没给我留，现在跟我谈兄弟情分？”
“我再说一遍，这油，你一滴也别想沾。给我滚出去！”
周铁根看着周铁柱那副要吃人的模样，腿肚子直转筋。
“你……你给我等着！”
周铁根留下一句狠话，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院子。
周铁柱冷冷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将开山斧扔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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