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关燕
周铁柱麻木的靠在冰冷的树干上。
眉毛胡茬上结着厚厚的白霜，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灌进了冰凌碴子。
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微弱的心跳，还证明着他还活着。
就在周铁柱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出现重影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树下那头正半眯着眼睛的黑瞎子，猛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嚎。
7.62毫米步枪弹，削掉了熊瞎子的半只左耳，顺带着在它厚厚的肩部松油泥甲上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剧烈的疼痛让这头庞然大物瞬间陷入了狂暴，它人立而起，愤怒的挥舞着脸盆大小的熊爪，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疯狂咆哮。
“砰！砰！”
又是连续两声清脆的枪响，弹无虚发。
一发子弹擦着黑熊的鼻尖飞过，直接将它身后的一棵手腕粗的枯树拦腰打断，另一发子弹则精准的钻进了黑熊脚掌前方的雪地里，激起一片混合着冻土的雪雾，碎石子崩在它的鼻子上，火辣辣的疼。
黑瞎子虽然暴躁，但绝不是傻子。
它对这种能发出巨响且带来剧痛的火器有着本能的恐惧。
三枪连发，火力压制，加上没看见敌人的影子，这头重达三百斤的巨兽终于怂了。
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低吼，放弃了树上的猎物，扭动着庞大的身躯，钻进了更为茂密的红松林深处，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周铁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僵硬的手指费了半天劲，才把绑在树干上的武装带解开。
顺着光滑的白桦树干，几乎是半滑半摔的落到了雪地里。
双脚刚一落地，他便无力的瘫倒在雪窝中，浑身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嘎吱，嘎吱……”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雪坡上传来。
周铁柱挣扎着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沫子，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从高处走下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脚上蹬着一双东北林区特有的毡疙瘩，小腿上绑着厚实的帆布绑腿。
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手里端着的，赫然是一把烤蓝铮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
那人走到周铁柱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狗皮帽子的护耳被掀上去一角，露出一张白皙，英气逼人的脸庞。
这是一个女人。
大约二十四五岁，长着一双锐利的丹凤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子东北老林子里特有的桀骜。
站姿挺拔如松。
“算这瞎子跑得快，不然非得留它一只熊掌。”
女人冷哼了一声，声音清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低头扫了一眼冻得嘴唇发紫的周铁柱，眉头微皱，直接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水壶，扔了过去。
“喝两口，别死在我的巡逻区里，我嫌写报告麻烦。”
周铁柱没有推辞，拧开壶盖灌了一大口。
是烈性极高的烧刀子，里面还泡着驱寒的药材。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终于让快要停滞的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
“多谢救命。”
周铁柱声音嘶哑，撑着雪地站了起来。
“顺手的事。我是县林场保卫科的干事，带队查盗猎，听到动静摸过来的。”
女人目光冷淡的打量着他，“大雪封山的日子，一个人敢往黑瞎子林深处钻，你胆子倒是挺肥。”
周铁柱苦笑了一声，没有辩解。
转身走到刚才丢弃双管猎枪的地方，伸手把那把险些害死他的老枪从雪里刨了出来。
女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把双管猎枪的瞬间，骤然一缩。
跨前两步，一把攥住了枪管，目光死死盯着枪托上那几道野兽抓痕。
“这把枪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瞬间凝结出一层冰霜。
周铁柱愣了一下：“这是大山屯一位长辈借给我的。”
“长辈？”
女人怒极反笑，“那个倔得像头驴一样的老顽固，竟然舍得把他的宝贝二老婆借给一个外人？”
周铁柱瞬间反应了过来，看着女人那和三爷有着七分神似的眉眼，脱口而出：“你是三爷的闺女？”
“别跟我提那个老东西！”
女人叫关燕，和父亲三爷的矛盾，在十里八乡根本不是秘密。
三爷一门心思扎在山里打猎，满脑子都是那套陈旧的山规和江湖气。
关燕八岁那年，大雪天里，三爷为了追一头伤狼，把发着高烧的妻子扔在家里。
等他拎着狼皮回来时，关燕的母亲已经烧成了肺炎，没熬过那个冬天。
从那以后，三爷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却不是当闺女养，而是当徒弟训。
大冬天的让关燕光着手在雪地里端枪，练听声辨位，练追踪兽迹。
关燕的枪法是在眼泪和冻疮里喂出来的。
她恨透了父亲那套野蛮的狩猎做派。
十六岁那年，她和大队书记大吵一架，毅然决然的报名考进了县林场保卫科，端起了国家的铁饭碗，拿起了现代化的56式半自动，她要证明，不守着那些破山规，照样能在林子里立足。
这大半年来，她宁愿一个人住在林场冰冷的宿舍，也从来没回大山屯看过那个倔老头一眼。
“看你这副狼狈样，枪没响吧？”
关燕冷冷的瞥了一眼那把老枪，一语道破天机。
周铁柱点了点头：“撞针被冻油卡死了。天气太冷。”
“呵，果然。”
关燕冷笑出声，讥讽道，“那老顽固还活在六十年代呢，大冬天用抹猪大油保养枪机，不出人命才是怪事！他那一套老掉牙的规矩，早就该扔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周铁柱没有接话。
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转身走向白桦树下，那头猪獾已经被黑熊开膛破肚，吃掉了大部分内脏和腹部脂肪。
但这并不算颗粒无收。
猪獾最肥厚的背部脂肪和两条大腿还完好无损地躺在雪地里。
周铁柱拔出开山斧，利落地将残存的獾子肉和厚厚的肥膘剥离下来，用带来的麻袋装好。
哪怕只剩下一半，也足足有六七斤纯膘。
省着点用，足够把那批塌秧的豆芽熬成辣酱了。
关燕站在一旁，看着周铁柱熟练的解剖手法和冷静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她本以为这是个为了钱不要命的愣头青，但看他这下刀的准头，以及雪地里那几个被堵死的獾子洞气孔，她敏锐的察觉出，这男人是个真正的高手。
“你当过兵？”
关燕问道，语气虽然依旧冷漠，但少了几分轻视。
“南疆，侦察连。”
周铁柱将麻袋系好，背在肩上。
“难怪能在瞎子爪子底下熬到我开枪。”关燕重新端平了手里的步枪，“东西拿到了就赶紧滚下山，这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狼群，我可不想再救你第二次。”
说罢，她转过身，踩着厚重的毡靴，准备顺着原路去和巡逻队伍汇合。
“关干事！”
周铁柱冲着风雪中那个高挑的背影喊了一句，“三爷一个人在那个大院里，挺清冷的，你不顺路回村看看吗？”
前方的身影一个停顿。
关燕转过头，隔着漫天的风雪，倔强的脸上面无表情。
“你回去告诉那头倔驴，别总托人在林场打听我！我关燕就算在这个山头上冻死，也绝不踏进他那破院子半步！让他抱着他的老枪，守着他那些破山规过一辈子去吧！”
话音未落，她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的深处。
周铁柱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父女俩的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茅坑石头，又臭又硬。
明明彼此都在乎对方，却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互相折磨。
周铁柱紧了紧肩上的麻袋，里面沉甸甸的脂肪是他翻身的全部希望。
风雪渐渐变小，大山屯方向的夜空中，隐约升起了几缕淡淡的炊烟。
周铁柱把那把险些要了他命的双管猎枪重新背好，踏着深雪，大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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