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黑瞎子

在老猎户口口相传的谚语里，向来有“一猪二熊三老虎”的说法。

老虎虽然凶猛，但生性谨慎，不轻易攻击人类，野猪一旦发飙，大多是梗着脖子直线冲撞了唯独这黑瞎子（狗熊），不仅力大无穷，能像人一样站立挥舞利爪，而且性格多疑、分外记仇。

尤其是在隆冬腊月，那些因为秋天没吃饱，脂肪储备不足而被提前饿醒的孤熊，完全是一台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杀戮机器。

周铁柱缓慢的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具还在冒着热气的猪獾尸体，死死盯住了三十米外那片浓密的灌木丛。

“咔嚓，咔嚓……”

那是沉重的身躯碾碎雪壳子发出的声音。

紧接着，一头体长接近两米、肩宽夸张的黑色巨兽，犹如一辆重型推土机，撞断了粗壮的灌木枝条，从深雪中挤了出来。

这是一头罕见的成年公熊。

它的双眼泛着骇人的血红色。

在长白山，黑瞎子入冬前为了防寒和防御，会聪明的在粗大的红松树干上疯狂蹭痒。

黏稠的松树脂裹满了全身，再在泥坑里打滚，最后被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一冻，直接在它身上形成了一层犹如铠甲般的松油泥甲！

寻常的土铳打上去，连这层泥甲都打不穿，最多只能留下个白点。

此刻，这头重达三百多斤的杀戮机器，正贪婪的耸动着黑色的鼻头，黏稠的哈喇子顺着长满獠牙的嘴角吧嗒吧嗒的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冰坨。

它狂热的视线，锁定了地上的猪獾鲜血，以及旁边那个浑身散发着活人热气的周铁柱。

跑，是绝对跑不过的。

在深厚的雪地里，人类穿着踏雪板转身转身异常笨拙，而黑瞎子那宽大的熊掌和四肢并用的爆发力，能在十秒钟内轻易抹平这三十米的距离。

周铁柱没有任何犹豫，果断的扔掉了手里那把根本无法破防的剔骨刀，整个身体顺滑地向后倒去，顺势一把抓住了挂在枯树枝上的那把双管猎枪。

“咔哒。”

双指熟练的拨开保险，大拇指用力的将两个外置击锤死死掰到了底。

黑熊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朝着周铁柱疯狂冲锋而来！

周铁柱单膝跪在深雪中，枪托顶住肩窝。

瞄准黑熊左眼上方脆弱的眼窝。

三爷给的红纸壳独头弹，威力惊人，只要打进眼窝摧毁脑干，就算是装甲车也能给它停下来。

黑熊那浓烈的腐臭喘息声已经扑面而来！

周铁柱沉稳的扣下了右侧的扳机。

“吧嗒。”

一声发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狂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哑火了！

曹！

在1982年的东北农村，老猎户保养枪支，用的往往是廉价的动物油脂或者劣质的缝纫机油。

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中，这些油脂早就被冻成了黏稠的胶状物！

击锤虽然落下，但击针却被粘稠的冻油死死阻滞，根本无法产生足够的动能去撞爆子弹底部的雷汞底火！

黑熊已经犹如泰山压顶扑过来！

老侦察兵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救了周铁柱的命。

周铁柱果断放弃了手里那根形同废铁的双管猎枪，双手扯开了脚上绑着踏雪板的活扣。

失去踏雪板的瞬间，身躯直接陷入了齐腰深的雪坑里。

但也正是这狼狈的一陷，惊险的避开了黑熊致命的一扑！

黑瞎子庞大的身躯擦着周铁柱的头皮飞扑了过去，劲风直接掀飞了周铁柱头上的狗皮帽子。

它那犹如钢钩般锋利的熊爪，轻易的将周铁柱刚才藏身的那截粗大枯树干拍得粉碎！

周铁柱连滚带爬的从深雪中拔出双腿。

没有了踏雪板，在没过大腿的积雪中奔跑，像是陷入了无底的泥沼，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惊人的大腿力量。

周铁柱环顾四周，目光精准的锁定了一棵距离他十几米外、高大挺拔的百年老白桦树。

在老林子里，遇到黑熊绝对不能爬红松。

红松的树皮粗糙、沟壑纵横，黑瞎子那锋利的爪子能轻易的扣住树皮，爬树的速度甚至比猴子还快。

但白桦树不同，它的树干笔直，表面的桦树皮异常光滑，尤其是在这种严寒的天气里，冻结的白桦树皮简直就像是一根涂满了油脂的冰柱，三百多斤的黑熊绝对爬不上去！

“吼！”

一扑落空的黑熊转过身，扭动着庞大的身躯，再次朝着周铁柱碾压过来。

周铁柱透支着极限的体能，一个飞扑，双手死死抱住了冰冷光滑的白桦树干！

双腿向上盘起，借着冲刺的惯性，疯狂的向上攀爬！

“轰！”

就在周铁柱刚刚爬上三米高的惊险一刹那，黑熊撞在了白桦树的树干上！

剧烈的撞击力，让这棵粗壮的白桦剧烈摇晃起来！

树冠上积攒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厚重冰雪，犹如小型雪崩一般砸落下来，瞬间将周铁柱整个人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之中。

周铁柱死死抱住树干，忍受着树干传来的强烈震荡。

树下，那头狂暴的黑瞎子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几乎达到了两米多高。

它疯狂地挥舞着锋利的熊爪，残暴的撕扯着白桦树的树干。

坚硬的树皮在熊爪面前，犹如脆弱的纸片一般被轻易剥落。

大块的木屑混杂着刺鼻的熊骚味，飞溅到周铁柱冰冷的脸上。

黑瞎子不甘心地试图往上爬，但三百多斤的体重，加上光滑无皮的树干，让它刚刚爬上半米，就狼狈的滑落下去。

试了多次后，这头狡猾的畜生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攀爬。

但它并没有离开。

它聪明的走到那具肥硕的猪獾尸体前，一口撕下了猪獾的大半个腹部。

就在白桦树正下方，它一边贪婪地大口咀嚼着诱人的内脏和脂肪，一边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树上的周铁柱。

在老猎户的传说中，这叫熬鹰。

黑瞎子清楚，人类在零下三十度严寒中，根本撑不了多久。

只要它守在下面，树上的人迟早会被冻成一根冰棍，然后绝望的从树上掉下来，成为它的一顿饱餐。

周铁柱艰难地爬到了距离地面八米高的一处粗大树杈上。

骑跨在树杈中间，大口的喘息着。

体表的汗水因为刚才剧烈的奔跑，早已经湿透了里面的秋衣。

此刻，山风一吹，可怕的失温效应开始疯狂的掠夺他体内的热量。

周铁柱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汗水，正在迅速结成一层冰甲，贴在他的皮肤上。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周铁柱用力咬破了干裂的嘴唇，腥咸的鲜血在口腔里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周铁柱艰难的解下了腰间的帆布武装带，将自己死死绑在了白桦树粗壮的树干上。

在极度失温的情况下，很容易出现幻觉和昏睡，这条武装带，是他最后的一道保命索。

树下，黑熊吃完了丰盛的猪獾，满足的打了个恶臭的饱嗝，竟然嚣张地趴在树根下的深厚雪窝里，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寒风中一分一秒的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漫长的极夜即将降临，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气温恐怖的骤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

周铁柱麻木的靠在冰冷的树干上。

他的眉毛、胡子上挂满了厚重的冰霜，连沉重的眼皮都快要冻得无法睁开。

他的四肢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只有胸口微弱的心跳，还证明着他强悍的生命力。

在幻觉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南疆丛林，听到了激烈的枪声。

但下一秒，丫丫乖巧稚嫩的脸庞，清晰的浮现在脑海中。

“天黑前，肯定回……”

周铁柱呢喃着自己许下的承诺。

老兵钢铁般的意志，在这片茫茫的林海雪原中，死死咬住了最后一口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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