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查下去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梅就把昨晚推掉的维修单彻底取消了。
尤利尔坐在桌边看着她操作，眉头一直没松开：“信誉分掉了多少？”
“七分。”
“你还剩多少？”
“八十三。”
“再推几次呢？”
梅想了想：“那就换个平台。”
尤利尔：“……”
张月然正在旁边吃早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尤利尔立刻转头看她：“你也别笑。”
“为什么？”
“因为她是跟着你去的。”
“可是小梅自己愿意。”
“就是因为她自己愿意我才生气。”
张月然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只好低头继续吃东西。
梅倒是完全不受影响。她昨天晚上答应十二点以前睡觉，最后十一点五十七分关了工作台，甚至还有三分钟富余。
尤利尔对此无话可说。
“找到了。”
梅把昨晚提取出来的数据投到桌面上。
二号逃生舱和那艘未知飞船接触时，近距传感器曾经自动扫描过对方。
记录不完整。身份广播是假的，船体编号也经过伪装，能留下来的只有几个很零碎的物理参数。
“它靠得很近，所以推进系统特征比较清楚。”
梅把其中一段波形放大：“旧式短距推进器，改装过至少两次。热循环不对称，左侧推进组输出比右侧高百分之三点七。”
张月然：“所以？”
“所以它是歪的。”
“……”
“严格来说不是歪，是长期改装以后形成的偏差。”
梅继续往下翻：“正规船厂不会让这种东西出厂，但私人改装很常见。只要操作者习惯了，问题也不大。”
尤利尔问：“能查到谁改的？”
“不能直接查船。”梅关掉其中一层数据：“但是可以查这种改法。”
张月然闻言抬头问：“去哪查？”
梅指了指地面：“下面。”
群星港当然不只有张月然最初看到的透明穹顶、公共委托区和整洁得几乎没有灰尘的主航道。
大型星港永远有另一面。越靠近外部维修区，建筑越低，光线也越杂乱。
正规商店的统一标识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墙上的旧屏幕、手写价格和各个文明留下来的奇怪符号。
有些店甚至没有门，拆下来的舰船外壳直接堆在路边，机械臂从头顶伸过去，拖着冒烟的推进器往另一边移动。
张月然从一个摊位旁边经过时，停了一下。那张桌子上摆着一颗巴掌大的金属球，表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这是什么？”张月然问，梅也凑过来。
摊主连头都没抬：“第六代萨尔型姿态核心。”
梅眼睛亮了一点。尤利尔见势不妙，赶紧拉住梅：“走了。”
梅被拽个踉跄，眼睛依旧盯着：“我就看看。”
“我们是来找人的。”尤利尔没招了。
“可这个已经停产四十多年了。”
“梅，”张月然在旁边问：“贵吗？”
尤利尔猛地转头：“你也闭嘴。”
张月然：“……”
两个人老老实实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米，梅小声说：“其实价格还可以。”
张月然点头：“我也觉得。”
尤利尔走在前面：“我听得见。”
两个人同时安静。
再往里，公共身份识别系统的覆盖明显弱了很多，没人会像主港区一样，把自己的完整身份信息挂在广播里。
很多船只只保留最低限度的避碰编号，路边偶尔还能看见穿着不同组织制服的人。
佣兵、私人护卫、物流公司，也有明显做灰色生意的人。三教九流汇聚起来，没人特别在意三个年轻女性经过。
梅已经把推进器参数发给了三家维修铺。
第一家直接说没见过，第二家开价五千，只愿意回答“可能见过”，梅拒绝了。
第三家没有回复。她们按照公开地址找过去，才发现那是一间挤在两座旧仓库中间的小船坞。
门口停着一艘只有半边外壳的运输艇，一个头上长着两根短角的男人正蹲在旁边焊东西。
梅走过去：“请问一下。”
男人没抬头：“排队。”
“我们不修船。”
“不修船也排队。”
梅：“……”
张月然探头：“我们应该已经排到了，您的生意…好像不算兴隆。”
焊枪停了，男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往旁边吐了口痰：“你嘴挺毒啊。”
“谢谢。”张月然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梅在旁边，险些没绷住。
尤利尔站在后面，已经开始后悔跟她们出来。
梅把数据递过去：“这个推进系统，你见过类似的吗？”
男人扫了一眼，没好气道：“没见过。”
“真的？”
“假的。”
“？”
他把焊枪放到旁边：“你们问的是船，还是手艺？”
梅的神色认真起来：“手艺。”
男人重新看了一遍波形：“左推进组过载补偿，右边还留原厂限制器。这种改法很老了，正常人不会这么修。”
“为什么？”
“因为难用。”
“但是省钱。”梅马上接上。
“对。”男人终于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懂行。”
梅也笑了。张月然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迅速进入某种她完全听不懂的交流状态。
什么推进器、热循环、过载阀……一堆词从她耳边飞过去。
尤利尔低声问：“听得懂吗？”
“听不懂。”
“那你还点头？”
“礼貌。”
尤利尔：“……”
十分钟以后，男人终于指了一个方向。
“这种喷口调压方式，我以前只见一家这么干。”
梅：“哪家？”
“老穆船修。”
“地址呢？”
“前面五条街，右拐。”
男人停了一下：“不过你们现在去了也没用。”
“为什么？”
“关门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梅和张月然对视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说：“具体哪天？”
男人想了想：“差不多四天前吧。”
TK-781三天前被她们找到。
张月然问：“为什么关？”
“谁知道。”男人重新拿起焊枪：“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店开，每天也都有店关。”
“老板呢？”
“不知道。”
“员工？”
“没几个。”
“你和他熟吗？”
“不熟。”
男人回答得很快。
张月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想说？”
男人终于抬头：“这里的人不靠多嘴赚钱。”
“那靠什么？”张月然追问。
“靠活得久。”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焊枪亮起一片刺眼的白光。
老穆船修比她们想象中更小。
门上的标识已经关掉，里面也一片黑。
梅绕到旁边看了一圈：“能源切了。”
尤利尔问：“能进去吗？”
“正常来说不能。”
“那不正常来说呢？”
梅抬头看了她一眼。：“姐，你最近越来越适应我们了。”
尤利尔：“……”
两分钟后，门开了。
“我只是看锁有没有坏。”梅认真解释。
尤利尔：“嗯。”
张月然跟着点头：“锁坏了。”
三个人就这样很合理地一起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工作台还在，墙上挂着不少没来得及收走的工具，可真正值钱的设备已经全部被搬空。
梅走到主终端旁边：“存储核心也拆了。”
张月然环视四周：“走得很急吗？”
“看不出来。”
“东西搬得挺干净。”
尤利尔站在门口附近：“太干净了。”
张月然也有同样的感觉，她闭上眼。再一次，无数很淡的线从房间里浮出来。
一些线早就散了，另一些还残留着很弱的痕迹。她沿着最近的几条往前看，是大量东西从这里被搬出去。
搬运分几次完成。第一次搬走大型设备，第二次清空零件，最后一次甚至有点仓促。
张月然睁开眼：“最后有人回来过。”
梅从终端下面探出头：“什么时候？”
“就在彻底关门以前。是回来拿东西，但是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因果线只能告诉她某种动作和结果之间的联系，不会直接把物品名称写在空中。
她走到房间最里面，角落里有一小片很淡的痕迹。
“这里。”张月然指了指。
梅跟过来，墙角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稍浅的地面。
“原本放了东西。”梅蹲下敲了敲：“空的。”
她又沿着墙面检查了一遍，最后手指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接口上。
“有备用终端。”
尤利尔：“还在？”
“终端不在。”梅顺着线路往墙里摸：“但是缓存模块可能没拆干净。”
她拆开墙板，里面掉出来一层灰。
“找到了。”梅被灰呛得咳嗽了两声。
一块很小的旧存储片卡在里面。是便宜的型号，容量也小。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搬东西的人根本没注意。
梅接上读取器。大部分内容已经被自动覆盖。
她翻了几分钟：“有维修记录。”
张月然凑过来：“那艘船？”
“不知道。只有临时编号，推进器型号对得上。在六个月前有改装，客户…留的虚拟身份。”
“付款呢？”尤利尔问。
梅往下翻：“不是现金。是经过一个中介账户。”
她把名称放大，屏幕显示出一个名字：
栖湾航运服务。
张月然：“你认识吗？”
尤利尔看了一会儿：“听过。”
“危险区域运输、私人救援、不公开行程、特殊货物、人员转移。”尤利尔停了一下：“只要不明确违法，他们基本都接。”
梅：“所以那艘船可能是他们的？”
“不一定。也可能只是通过他们付钱。”
张月然看着那条付款记录，终于发现了第一根真正能继续追下去的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尤利尔最先转身，她的手已经落在腰侧的武器上。
张月然抬起头，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年龄看不太出来，穿着很普通，也没有明显武器。他先看了一眼被拆开的墙板，又看了一眼三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梅手里的读取器上。
“老穆都跑了，还能让你们翻出东西。”
梅没说话。
尤利尔问：“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你们在找TK-781的二号逃生舱？”
房间里瞬间安静。
张月然看着他：“你知道？”
“知道一点。”
“那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男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尤利尔往前一步：“你找我们干什么？”
“传话。”
张月然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运输公司事务代表。
又是传话。真正知道事情的人，总是不亲自出现。
“谁让你来的？”张月然问。
“不方便说。”
“那传什么？”
男人看向张月然：“别再找那艘逃生舱。”
张月然问：“为什么？”
“因为已经找不到了。”
“死了？”
男人沉默了，张月然盯着他的脸：“如果死了，你直接告诉我就行。”
对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张小姐。”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有些人死了，比活着安全。”
张月然没说话。
“至少在公共记录里是这样。”男人见状补充。
梅抬起头：“他真的活着？”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答案不言而喻。
尤利尔的手从武器上稍微松开“谁在保他？”
“你们不需要知道。”
张月然忽然问：“你是在保护他吗？”
男人停顿了一下：“我只负责传话。”
又是这句话。
张月然点点头：“那你回去告诉了解更多细节的人。”
“什么？”
“我会继续找。”
男人皱眉：“张小姐。”
“我又没说要把他拖回公共系统。”
张月然很淡定：“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消失。”
“还有，TK-781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人看着她，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再提醒您一次，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谢谢你，不过我决定了，你只需要传话就好。”
在回家的路上，三个人一致保持了沉默。
梅突然问：“那个人为什么突然说‘你们应该查谁告诉他该往哪里走’？他不是不让我们查吗？”
尤利尔开着载具，头也不回地说：“不愿意担责罢了，说起来不是他泄漏的消息。”
“无论如何，先查下去吧。”尤利尔叹了口气。
本来靠在梅肩上的张月然听到这话瞬间支棱了起来：“真的吗！”
尤利尔没说话，她听到张月然和梅在后座上欢呼，庆幸起了车厢是隔音的。
“好耶！尤利尔万岁！”
“姐姐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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