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初见端倪
尤利尔问得很认真：“四万七千还给吗？”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想到她最关心的是这个，愣了两秒，才低头继续查询：
“如果任务已经正常触发，报酬应该已经进入第三方托管账户。”
“应该？”尤利尔皱起眉。
梅倒是没什么所谓，靠在旁边玩张月然的头发：“不给也没事。”
尤利尔转头：“不行。”
“嗯？”
“你前天修了十一小时动力系统，昨天又接了两单。”
“我不累啊。”梅摊手。
“你闭嘴。”
梅：“……”
张月然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决定暂时不参与霍尔家的内部事务。
工作人员很快重新抬头：
“找到了。”
他把界面调出来：“这个任务不是有人重新登录注销账户发布的。”
张月然看过去：“什么意思？”
“条件委托。”
一份已经封存三年多的旧协议出现在屏幕上。
“发布者在账户注销以前，将委托内容、报酬和认证权限全部交由系统托管。一旦满足预先设定的条件，任务就会自动生效。”
梅走近一步：“什么时候设置的？”
“三年零四个月前。”
TK-781三天前才出事。
张月然看了kan q下面的触发条件。
目标必须属于同一运输体系，事故地点位于几个指定航域附近。
事故等级达到A级以上，并且在事故发生后，在规定时限内没有提交公共救援申请。
主航行记录核心仍然留存在事故舰内。以及最后一条：存在未经常规航线备案的临时路线变更。
梅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在等这种船。”
张月然点头。
工作人员看起来也有点不自在了。死人留下的委托不算稀奇，跨星际商业里，很多合同的履行周期都比普通人的寿命更长。
但一个人三年前设置好条件，三年后恰好等来一艘符合所有要求的事故舰，就不太像普通商业安排了。
“既然你们已经完成核心回收和来源认证，托管协议应该还有后续内容。”
工作人员操作了几下。
一份新的文件自动解锁，是一段录像。
画面里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背景很普通，像某间办公室。他没有穿制服，神情也谈不上紧张，只是看上去有点疲惫。
录像开始以后，他先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记录，至少说明，我不是完全在疑神疑鬼。”
张月然的手停在桌沿。
男人继续说道：“过去六年，我负责过一部分远程航线的安全审核。”
“最开始，我只是发现几次临时改道后的事故率高得不太正常。”
画面旁边出现几条航线记录，来自不同年份、编号，以及客户。
“这些路线的付款账户、货物类型和最终目的地都不一样。”
“修改手续合法，授权有效。”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没有明显问题。”
“但是它们有几个共同点。临时改道发生得很突然，经过的区域通常缺乏完整勘探资料。”
“而其中几艘发生严重事故的运输舰，事后都出现过不同程度的航行数据缺失。”
男人停了一下，随后说：“我怀疑，有人在利用普通运输舰确认某些区域的实际环境。”
“换句话说，把民用运输船当成不知情的廉价探针。”
梅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尤利尔也安静下来。
“我向公司提交过异常报告。”
“内部调查认为，没有证据证明这些事故之间存在系统性联系。”
“他们可能是对的，也可能只是因为我没有证据。”
男人往椅背上靠了一点，慢慢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留下了这份委托。如果以后还有运输舰以类似方式出事，而且公司没有按照正常流程申请公共救援，请把它的航行记录核心送到拥有第三方认证资格的公共港口。”
“不要先交给公司。”
然后他说：“还有一件事。”
“请你们先确认逃生舱。”
张月然听着，眉头紧锁。
“如果还有船员活着——”男人停了一下：“他们比核心重要。”
录像结束，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梅最先调出TK-781的事故报告：“四艘逃生舱，两艘没有启动，一艘已经被找到。”
张月然问：“人呢？”
“三个人。”梅顿了一下：“发现的时候都死了。”
尤利尔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条记录上：“二号呢？”
梅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文字：
二号逃生舱事故后脱离主舰。因通讯环境异常失去信号，推定毁损。
张月然看着最后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推定吗……”
梅这时已经把她们从TK-781带回来的记录核心重新接入终端：“回去查。”
公共窗口没有足够的读取权限，几个人很快回到临时租住的工作间。刚进门，梅就坐到了工作台前。
尤利尔看了一眼时间：“先吃饭。”
“等一下。”
“梅。”
“诶呀马上。”
“马上是什么时候？”
梅回头：“那你先给小月亮弄点吃的。”
张月然正在旁边拆记录核心的保护壳，听见梅的话，她抬头：“为什么是我？”
梅很自然地说：“因为你肯定饿了。”
“我还好。”
“小孩子长身体，必须好好吃饭。”
张月然：“……”
尤利尔站在原地看了她们两秒，最后转身去拿吃的。
半个小时后，梅伸了伸懒腰：“找到了。”
张月然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哪个星球产的脆饼，立刻凑了过去。
二号逃生舱离开TK-781以后，并没有像事故报告写的那样迅速失去通讯能力。恰恰相反，它一直在发送求救信号，直到事故后二十七小时，信号都仍然完整。
梅把数据放大：“通讯环境没问题，至少没有严重到足以让它失联。”
尤利尔问：“二十七小时以后呢？”
梅继续往下翻。最后一次公共求救信号之后，系统里出现了两条额外记录。
短距扫描，近距通讯握手。
张月然把饼放下：“有船靠近。”
“嗯。”
梅调出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到正常救援距离的一半。通讯持续四分十二秒。”
尤利尔问：“哪艘船？”
“不知道，没有公开身份广播。”
“识别码呢？”
“假的。”
张月然皱起眉：“还有吗？”
梅把下一段数据显示出来了二号逃生舱的公共应答器关闭了，而系统记录清清楚楚：
应答器：手动关闭。
几个人都没说话。
尤利尔最先开口：“里面有人醒着。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有人能正常操作。”
梅继续往事故前的人员记录里翻。
运输舰的逃生舱会在紧急撤离时自动记录最后一次身份认证。二号舱的数据不完整，但其中有一条还在。
临时操作者：副导航员
名字后面的部分损坏了，只能确认身份和岗位。
张月然盯着那一行：“导航员。”
梅嗯了一声：“这就解释了一部分。他知道怎么操作逃生舱，也有能力判断航向。”
她重新打开推进记录，看了没多久，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他还真的动过。”
梅把一段轨迹投到墙上。
如果二号逃生舱脱离主舰以后完全依靠惯性，它应该一直往事故区外缘漂移。
可是大约十八小时以后，它进行过一次短时推进。持续时间只有几十秒，却把整个后续轨迹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出去。
不是任何一条常规航道。
张月然看了很久：“他为什么往这里走？”
梅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逃生舱出了问题，他在找安全位置。”
尤利尔说：“也可能那里本来就有东西。”
张月然看向她，尤利尔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星图上：“十八小时的时候改了一次航向。二十七小时以后，有一艘隐藏身份的船准确靠近他。”
梅皱起眉：“你觉得他们约好了？”
“我不知道。”尤利尔说得很平静：“但至少不像随机遇见。”
门口忽然响起提示音，三个人同时转头。
“来访者身份已经通过群星港基础认证，TK运输有限公司。”机械声播报着。
梅和张月然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真快。”
门打开，进来的男人穿着深色正装，胸前有运输公司的身份标识。
他态度很好，甚至有些过分客气：“抱歉打扰三位。我是TK运输在本港的事务代表，感谢你们协助回收TK-781的航行记录核心。”
他说着，将一份电子文件发送过来：“按照公司规定，事故舰的主记录核心涉及客户资料、商业航线和内部运输数据。我们希望尽快收回原件。”
张月然没接：“原委托不是你们发的。”
男人显然已经知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确认。”
“那你们为什么知道我们拿到了核心？”
“TK-781属于公司资产。相关事故物证完成公共港口认证后，公司会收到系统通知。”
听起来没问题。
男人继续说道：
“考虑到这次给三位造成了额外麻烦，公司愿意在原委托报酬之外，再支付一笔补偿。”
张月然问：“多少？”
尤利尔马上看向她。
张月然目移：“我只是问问。”
男人很快便报了一个数字，尤利尔直接打断他：“二号逃生舱呢？”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TK-781的二号逃生舱。”
“事故报告认为已经毁损。”
“没有。”尤利尔说。
梅把那段记录推过去：“事故后二十七小时，它仍然能够正常通讯。之后还有一艘身份不明的飞船接近它，双方还进行过近距通讯。”
“然后有人手动关闭了逃生舱的应答器。”
男人低头看了几秒，似乎也很迷茫：“这段记录没有出现在我收到的事故简报里。”
张月然问：“那艘逃生舱里是谁？”
男人重新连接公司内部系统，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人员记录损坏严重。按照最后一次身份认证，至少有一名副导航员进入过二号舱。”
“名字呢？”
“查不到。”
“死了吗？”张月然问
男人停住：“官方状态是失踪，推定死亡。”
张月然看着他：“所以其实不知道。”
“……是。”
尤利尔又问：“你们找过吗？”
“事故部门进行过搜寻。”
“公共救援呢？”
“没有启动。”
“为什么？”
男人安静了一下：“事故区存在特殊环境风险。”
“什么风险？”
“我的权限查不到。”
“为什么临时改道？”
“也查不到。”
张月然忍不住问：
“那你知道什么？”
男人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我是本港事务代表。”
张月然：“？”
很有道理，至少非常诚实。
男人重新把核心交还申请推过来：“我理解三位现在的顾虑。但无论如何，航行记录核心仍然属于公司资产。”
“如果你们担心幸存者问题，我回去后会申请重新核查。”
张月然没有接申请：“我们暂时不给。”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我明白。”
临走之前，他本想直接离开，却又在马上出门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三位。”
“TK-781涉及的，可能不只是我们一家运输公司的商业利益。”
张月然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男人苦笑了一下：“今天下午以前，我甚至不知道公司三年前还有人留下过这种条件委托。”
“所以如果你们打算继续查——”
他说到这里停住，最后只是道：“注意安全。”
门关上，工作间重新安静下来。
梅看着门：“他应该真的不知道。”
张月然点点头：“他应该只是来传话，了解更多细节的另有其人。”
尤利尔听到这话，皱着眉头看向张月然，语气不太好：“你想继续找？”
张月然看着那片空白：“都知道有人可能活着了。”
梅很自然地接道：“那就找呗。”
尤利尔看向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明天还有维修单。”
“推掉就可以了。”
“你这星期已经推过三次。”
“我还有信誉分，应该够扣的。”
“梅。”
“姐。”梅抬起头，特别理所当然地说：“小月亮想去，那我肯定要跟着啊。她还没成年，需要人跟着。”
“这不是理由。”尤利尔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但她还是试图让自己妹妹迷途知返：“这事有风险。”
“对我来说是。”梅看向张月然：“小月亮去哪儿我去哪儿。”
“谢谢你小梅。”张月然很诚恳地看着梅，“你真好。”
尤利尔：“……”
她看着自己的妹妹。从绿波星开始，梅就是张月然激推。
当年张月然按照赵启明留下的方法练习异能后，终于达到了能在太空存活的标准。梅听说张月然要离开绿波星后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找到万椿求她让自己和小月亮一起去。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想象我要离开她，甚至……可能再也不能见到她。”这是梅的原话。
尤利尔最后闭了闭眼：“先把明天的单取消。”
梅：“好。”
“今晚不准继续修东西。”
“好。”
“十二点以前睡。”
梅沉默，尤利尔看她。
“……尽量。”
张月然没忍住笑了，尤利尔立刻转头：“你也一样。”
张月然的笑消失了，梅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重新看向墙上的星图。
张月然把二号逃生舱最后一次偏航的位置放大。
一个副导航员在事故发生十八小时以后，仍然保持着足够的意识，亲手改变了自己的航向。
在九个小时后，一艘隐藏身份的飞船找到了他。
张月然看了一会儿：“他不是完全随便飘过去的。”
梅嗯了一声：“他有方向。”
尤利尔说：“或者有人告诉过他，该往哪里走。”
张月然抬起头。
星图上的那条轨迹，到这里彻底断了。至于那个副导航员为什么改变航向，那艘船是谁，他又为什么在通讯之后主动关闭应答器……以及他现在究竟还活不活在世上。
她们一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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