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来到了宇宙，但没钱了？
五年后。
张月然发现自己又没钱了。
她站在群星港十二层的公共委托区里，把账户余额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终于确认终端没有坏。
梅从她肩膀后面探头看了一眼：“你昨天还有六千。”
“嗯。”
“今天为什么只剩八百七十二？”
张月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梅慢慢直起身。十九岁的梅已经比她高出不少，头发也比小时候留得长了一些。她盯着张月然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东西究竟是自己的朋友还是某种披着人皮的金融灾害。
“你自己花的钱，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买了什么。”
“那你说。”
“换了一个短距通讯器。”
“顶多三百。”
“给飞船补了燃料。”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我付的。”
“哦。”张月然心虚地移开目光。
“还有呢？”
张月然想了想：“吃饭？”
梅闭上眼睛：“你到底吃了什么？”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尤利尔把自己的终端递过来：“她昨天给一个从边境来的小孩付了三个月的临时居留担保费。”
张月然：“……”
梅扭头。
张月然看向别处。
群星港的穹顶正好从她头顶铺过去，半透明的防护层外是一片缓慢移动的灯。大小不一的舰船沿着引导轨迹穿过港区，有些像细长的银针，有些大得像一块正在移动的陆地。来自不同文明的文字不断从远处的导航屏上刷新，经过翻译系统以后，又统一变成她能够理解的语言。
五年前，她还只在赵启明嘴里听过这些东西。
五年以后，她已经懒得抬头看了……偶尔还是会看。
比如现在。
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oi！别装看风景。”
“我没装。”
“把钱转回来。”
“没有了。”
“所以才让你转回来！”
“……”
尤利尔站在两人旁边，神情很平静。
这几年她的状态比最开始稳定了很多。至少不会再出现别人叫她名字，她却需要几秒才能意识到是在叫自己的情况。只是长时间使用能力留下的影响仍旧存在，她偶尔会在极其重要和极其无关紧要的事情之间出现判断延迟。
例如现在，她认真思考了两秒：“要不把张月然卖了。”
梅：“好主意。”
张月然：“？”
尤利尔：“她现在应该值不少钱。”
“等等。”
梅已经打开了委托页面：“十五岁，身体健康，有稀有异能，饭量不算太大——”
“梅。”
“还会乱花钱。”
“梅！”
梅终于笑出来，把终端往她怀里一塞：“接任务。”
张月然低头。
这里是群星港最大的公共委托区之一。
和大型佣兵组织内部的任务系统不同，公共委托的门槛低得多。运输、维修、寻找失物、短途护送、事故调查，什么都有。
当然，门槛低只是对发布者而言。接受委托的人仍然需要身份、征信和公开战绩作为背书。
张月然她们三个人都有。五年前离开绿波星的时候，万椿给她们准备的远比一张船票多。
真实的身份记录、合法出境许可、能够在几个中立港之间通行的长期凭证，还有足够她们几年内不必考虑生存问题的钱。
最后一样现在显然已经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梅负责的大部分技术工作收入稳定，尤利尔偶尔会接安全和情报相关的短单。
张月然……
张月然的能力太特殊了，平常情况根本用不上，所以很少有活找到她。
她自己和梅对此没有意见，不过尤利尔意见很大。
“这个。”梅点开一条刚刚刷新的委托。报酬赫然显示：四万七千星币。
张月然精神一振：“接。”
“我还没给你看内容。”
“这个价格已经很有内容了。”
梅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脸推开。
委托内容很短。一艘编号为TK-781的私人运输舰，三日前在群星港外围四百二十万公里处失去动力。
舰船已确认严重损毁。委托方要求进入舰体，回收主航行记录核心。
不要求维修，不要求拖回舰船，回收货物也不在考虑范围。
人员状态——未知。
张月然看到最后四个字，视线停了一下。
梅也没说话。
尤利尔伸手把委托往下拖：“发布方？”
“一家注册在泽弥星的运输公司。”梅查了两秒，“成立二十七年，信用正常，没有重大违约记录。TK-781也确实是他们名下的船。”
“事故原因？”
“能源舱失压。”
“救援记录？”
“没有。”
张月然抬头：“没有？”
梅嗯了一声：“他们没有向群星港申请官方救援，只发布了私人回收委托。”
这就有点奇怪了。
群星港外围并不是完全安全，但既然已经确认了舰船位置，官方救援的价格不会高到让一家经营二十多年的运输公司承担不起。
更何况对方出了四万七千。
张月然重新看了一眼报酬：“他们宁愿拿四万七千找人捡一个记录核心，也不申请救援。”
“所以我说有问题。”梅把终端收回来：“而且这个价格比同等级事故回收任务高了大概三倍。”
张月然：“那不是更应该接吗？”
梅：“……”
尤利尔：“我赞成。”
梅转头：“你干什么？”
“因为她只剩八百七十二了。”
“你不要因为这种理由支持她！”
张月然趁梅还在和尤利尔说话，已经把委托拉到最下面。
她的手指停在接受按钮上，没按。过去几年里，她多少还是学会了一些东西。
至少学会了在梅说“有问题”的时候，不要当着她的面立刻把问题接下来。
她重新往上看。
运输舰，航行记录核心。货物不要求回收，人员状态未知。
以及报酬高得离谱。
她盯了一会儿，视野里没有立刻出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因果并不是一个随叫随到的答案机器。尤其到了宇宙以后，她越来越清楚这一点。
陌生的人、陌生的事、距离太远的目标，没有足够信息，她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些模糊得几乎无法判断的痕迹。
她只能确认，这条委托后面有东西，很多东西。
像一根线，从眼前这块小小的屏幕延伸出去，没入她暂时看不清的地方。
张月然忽然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她抬手：“我觉得可以接。”
梅皱眉：“为什么？”
“直觉。”
“直觉个脑袋！”梅急了。
“这次不是。”张月然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不全是。”
梅盯着她，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先查船。”
“好。”
“查完再决定。”
“好。”
“你不准偷偷接。”
“好。”
梅转身去旁边的技术终端，张月然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尤利尔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屏幕上的“接受委托”。
尤利尔问：“你要偷偷接吗？”
张月然：“我看起来像这种人？”
尤利尔：“像。”
“……”
三分钟以后，梅回来。
“船是真的。三天前经过群星港外围航道，最后一次合法登记也是那个位置。没有发现伪造——”
终端响了一声。
梅停住，张月然也停住。尤利尔很自然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屏幕上已经出现一行字：委托接受成功。
梅缓缓抬头。
张月然：“……”
“你不是说不偷偷接吗？”
“严格来说——”
“张月然。”
“——是尤利尔按的。”
尤利尔：“嗯。”
梅：“……”
张月然：“你看，我没骗你。”
梅深吸一口气。
“你们两个糟糕的人。”
六个小时以后，她们看见了TK-781。
运输舰比资料上的照片惨得多。舰体右侧几乎整个凹了进去，能源舱附近有明显爆裂痕迹。外壳上还残留着事故后自动释放的封闭胶体，在恒星光线下像一层已经凝固的灰白色血痂。
她们乘坐的小型登陆艇缓慢靠近。
梅坐在驾驶位，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能源反应为零。”
“生命信号呢？”张月然问
“没有。”
张月然没再说话。
尤利尔看向她：“看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
那种感觉还在，从群星港出发以后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而她们现在正在沿着它留下的痕迹往回走。
登陆艇接上运输舰的外部接口，气密锁显示异常。
梅皱了皱眉：“有人开过。”
“事故以后？”
“应该是。”
她放大接口记录。运输舰失联后二十七小时，外部舱门曾经被人工解锁一次，三十六分钟以后重新关闭。
没有身份和停靠记录，也没有救援申请。
张月然看着那串时间：“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尤利尔已经站起来，把武器扣在腰侧：“那就默认他们没走干净。”
气密门打开。舰内没有照明，只有她们携带的探照灯消解黑暗。空气还在，氧气含量偏低，温度接近零度。
梅放出两个小型探测器，银色机械体贴着走廊两侧向前滑行，扫描结果一层层传回来。
没有生命反应，但也没有陷阱。三人松了口气。
“这里原本应该有东西。”梅突然停在一个货舱前。
舱门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固定货物的支架全部解开，地面还能看见拖拽留下的痕迹。
张月然蹲下，发现灰尘里有几条很新的划痕。
“不是事故甩出去的。”
“嗯。”梅摸了一下支架接口：“人工卸货。”
尤利尔看向走廊深处：“那个人开门进来，待了三十六分钟。”
“把东西带走了。”
“至少带走了一部分。”
张月然站起来：“委托方没让我们找货物。”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委托方知道货物已经没了，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货物。
真正重要的是航行记录核心。
主控室在舰体前段。
路上她们没有发现尸体，救生舱却少了两个，至少有人在事故发生以后离开过。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抵达主控室时，门已经坏了，痕迹很明显是被人从外面强行切开的。
梅蹲在切口旁边看了一会儿：“工具很专业。”
“能判断是谁吗？”
“？”梅回头瞪她：“我力竭了…我是机械系！”
尤利尔已经进去了：“记录核心还在。”
主控台下方，银灰色的存储模块仍然卡在原位。
张月然反而皱起眉。
有人进过这里，拿走了货物，切开了主控室，却留下了委托方愿意花四万七千找回去的东西。
“别动。”她忽然开口。
梅的手停在半空。张月然走过去，因果线终于清晰了一点。从主控台，她看见某种已经发生过的动作留下来的极淡痕迹。
有人站在这里，打开记录系统，操作过后离开。
“有人动过它。”张月然说。
梅立刻调出核心状态，几十秒以后，她的脸色变了：
“有一段记录被删除了。”
“哪一段？”
“事故前。”
“多久？”
梅继续往下查：“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尤利尔问：“能恢复吗？”
“我要带回去。”
“现在呢？”
“现在只能确认——不是系统故障。”梅抬头：“人为删除。”
张月然看向那个小小的银灰色模块。
运输舰为什么失事，事故前去了哪里、运过什么。
什么人比她们先到了这里，又是谁删掉了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所有问题忽然一起冒了出来。
她伸手把记录核心取下来。核心很普通，甚至有点轻。张月然突然觉得，这笔钱可能不太好赚。
回到群星港已经是第二天。
梅在工作室里尝试恢复记录，结果比预想更糟。那段数据经过专业擦除，能够恢复的只有零碎片段：一段坐标、几个模糊的能源参数、还有一张只剩下不到六分之一的星图。
“先不要给委托方。”这是梅最后的决定。
张月然和尤利尔也没反对。她们带着完整记录核心的复制封装件回到公共委托区。
按照流程，应该先在这里验证任务完成，再交给发布者指定的接收人。
负责窗口的人是一名皮肤泛着淡灰色的外族工作人员。
他接过任务编号：“请稍等。”可几十秒过后，他脸上的职业笑容慢慢消失了。
张月然注意到这一点：“怎么了？”
“您确定编号没有输入错误吗？”
“确定。”
工作人员重新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请问这项委托，是在哪里接取的？”
梅皱眉：“就在你们系统啊，没有错。”
“什么时候？”
“昨天。”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屏幕转过来，委托发布账户出现在三个人面前。
名字与她们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有最下面多出两行红字。
账户状态：注销
注销时间：三年前
空气安静了两秒。
梅慢慢转头，张月然也慢慢看向她。
梅：“你昨天说什么来着？”
张月然：“……”
“这个价格已经很有内容了？”
张月然认真思考了一下：“现在看来确实很有内容。”
梅闭上眼睛。
尤利尔站在旁边，忽然问：“四万七千还给吗？”
工作人员：“……”
张月然：“……”
梅：“……”
这确实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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