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暂时的分别

张月然听着耳边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洒下来的灯光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她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味，感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

“你醒了小月亮！”坐在她床边椅子上的梅腾地一下站起来，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闭上嘴，慢慢俯身到张月然耳边说：

“你别乱动哦小月亮，我去叫医生来。”

还没等张月然点头，梅就一溜烟地跑出了病房。此时张月然的大脑慢慢清明了起来，四肢的感觉也在渐渐地回笼。她扶着病床床挡，缓慢尝试着坐起来。

记忆一点一点涌入脑海，实体、奥拉、首领……可是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则是空白的。本来在实体那里短时间承受了大量残留疼痛、死亡感受、恐惧和记忆碎片，还没缓过来，首领又把自己的能力塞给了她。

这一下可好，她原来看到的是相对明确的因果线，现在突然多出大量“可能分支”。对十岁小孩的大脑来说，这就是CPU99%的电脑，又被加上了200个浏览器标签页。

一时间，头疼、恶心、眩晕，视野里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闪出因果分支；一看人就有好几条“未来”冒出来，她还不懂怎么关。

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万椿和梅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医护人员。等医生检查张月然身体健康无虞离开后，万椿才开口：

“你突然昏迷过去，已经过去两天了。”

张月然看见万椿手臂上缠着绷带，她坐在病床上，身体前倾：“后来呢？这两天都怎么样了？大家怎么没过来。”

梅抢答：“实体真的死了，但是地下污染还是很严重。汤姆森他们都好，等这段时间忙完他们就能恢复自由了。”

梅一屁股坐在张月然身边，拉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奥拉也完蛋了，核心已经没了，剩下的人也在抓。他们至少不可能再变回以前那个奥拉了。”

张月然点点头，紧紧盯着梅的眼睛，这两个被奥拉抢走太多东西的孩子，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良久之后，张月然咽了口口水，观察着梅的神色说：

“你姐姐……她还好吗？”

梅点点头，又缓慢地摇摇头：“她还活着……但是她精神状态不好，刚出来的时候有人发现她拿着枪，差一点就——”

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反正现在枪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万椿接过话：“没关系，活着就有以后，”她拍拍梅的肩膀：“我会给她请最好的律师为她辩护。”

梅低着头：“谢谢你。”她看看万椿，又看看张月然：“我去看看她，你们……先聊吧。”

梅轻轻关上大门，留下万椿和张月然二人在病房里。

最终还是万椿先开了口：“你不好奇赵启明去哪里了？”

张月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万椿会这么直接。她手抓着被角，低声说：

“他走了，离开绿波星了，对吧？”

万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机很快恢复如初：“他和你说过什么时候要走？”

张月然盯着被子：“梅刚才没提他，我猜的。”

万椿审视着目前这个坐在病床上的小女孩，良久，她开口：

“你觉得，绿波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月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有很多人受到矿脉影响，所以必须尽快采取措施，稳定大家。五国……大概短时间内不会打仗。矿脉的清理，还有生态修复，也需要时间。”

万椿单手扶住病床床尾，依旧注视着张月然：“那你认为，在你身上会发生什么？”

“……”张月然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说：

“我不清楚。”

实际上，她和万椿都知道大概会发生什么。张月然会被五国列为最高级别的保护与观察对象。名义上是为了防止奥拉残党报复、监测污染后遗症和保护未成年人，实际上她的行踪、接触对象和能力变化都会受到持续关注。五国不会轻易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却也不会真正允许这样一个战略级能力者彻底脱离视线。

“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好好休息。”万椿转身像门口走去，她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突然转过身来，对张月然说：

“……你老师让我告诉你，你们一定会再见。”

飞行器穿过最后一层大气时，舷窗外的蓝绿色迅速暗了下去。

云层被甩在身后，天空从深蓝变成近乎纯粹的黑。绿波星完整的弧面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大片海洋反射着恒星的光，陆地被云层遮去一半，从这里已经看不出哪里是哈塔，哪里是哀亚，更看不见那些仍旧没有清理干净的矿脉。

安静得像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赵启明靠在座椅里，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蓝洛方面发来的任务状态已经更新。污染扩散源确认，异常意识活动终止。主要人工增幅系统摧毁，后续监测移交当地文明。

最下面是一行简洁得近乎冷漠的文字：

委托完成，款项已经结清。

赵启明看了两秒，关掉界面。

挺好。合同完成，钱到账，人也没死。按照他过去的经验，一项工作做到这里，就应该彻底结束了。

飞行器开始调整航向，绿波星缓慢向舷窗边缘移动。

赵启明没有看。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

星球仍然在那里，只是比刚才更小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离开前，万椿问过他一句：

“你不等她醒？”

“不等。”

“为什么？”

赵启明当时正在检查最后一份航行确认，没有抬头：

“她醒了我就不好走了。”

万椿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很清楚。”

“我一直很清楚。”

这句话现在想起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赵启明皱了皱眉，他向来很擅长离开。任务结束，关系结束，合作结束。宇宙太大，大多数人见过一次以后，本来就不会有第二次。

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何况他离开绿波星，本来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继续留下，只会让蓝洛和其他势力更加注意那个孩子。一个来自外部文明的高阶佣兵长期停留在她身边，本身就是一种标记。

她已经够显眼了，没必要再多一个他。

赵启明把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十分完整，挑不出什么问题。于是他伸手把舷窗的遮光层调暗了一点。

绿波星从视野中消失。几秒后，他又把遮光调了回来。

“……”

赵启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通讯终端忽然亮了一下，是下一段航程的自动确认。他随手点开，又关掉。

真正属于宇宙的航道已经出现在前方。

远处的恒星被拉成细小的光点，导航系统里同时跳出十几条可以抵达的路线。贸易站、佣兵中转港、蓝洛辖区边缘，以及几个他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这才是他熟悉的世界。没有一颗星球会要求他永远留下。也没有谁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天睁开眼睛还能看见他。

赵启明看了一会儿路线图，忽然伸手摸了摸颈侧的鳞片。

他想起张月然以前问过他，宇宙是什么样。

当时他说得很随便：“又大又乱，什么都有。”

现在想想，解释得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赵启明闭上眼睛：“会再见的。”

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飞行器进入跃迁前的最后航段。舷窗外，那颗蓝绿色的星球终于一点点缩成遥远的光。

赵启明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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