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告一段落

听到实体的回答，张月然握着剑的手稍微松了一点。

“那你要放开他们。”

实体轻轻翻涌起来：“走了，会没有。”

“是的，”张月然没打算骗它：“你会消失。”

实体安静下来。那些被它拴住的残影仍在缓慢挣扎。过了很久，一条缠在残影上的触须慢慢松开。那个影子失去束缚后，很快淡了下去，像雾一样散进周围。

实体的颜色也随之浅了一点，它抖了一下，却没有再尝试去抓。

张月然见状，再次抬起剑指向实体。它没有逃跑，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剑锋落下，那些死死维系着残影的联系一根接一根断开。越来越多模糊的影子从黑泥中散去，重新融入沉寂的矿脉。

实体也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小团几乎透明的影子。

“好轻……”它说了一句，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张月然站在原地等着，整个世界慢慢地向上浮起，直到实体消失的那一瞬间，现实世界再次出现在她眼里。

她一个踉跄，身体一软，被赵启明一把接住。

“小月亮！”

张月然摇摇头：“没事。”，随后重新看向地下：

“它死了。”

她说完后，控制室安静仍然很安静，没人欢呼。远处依旧有人搬运伤员，技术人员围着那些已经烧得发黑的设备检查，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新的位置和数字。

张月然靠在赵启明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重新站稳。

脑袋还是疼，像有人刚拿勺子在里面狠狠挖了一圈。她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问梅现在怎么样，余光却看见了不远处的人。

首领还站在那里。

他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半边衣服却被染得很深。

刚才所有人都在和实体纠缠，他反倒像被遗忘了一样，一直站在已经熄灭大半的控制台前。

屏幕上仍然显示着地下污染，大片深色区域没有消失，只是再也没有主动改变方向。

首领看了很久。

张月然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了之前那条线。在实体彻底失控以前，她曾经看见首领身边缠着很多情绪。

那些属于他的因果几乎全被拧到了一起，形成一条绷得极紧的线。

那时候她刚想看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地下就震了起来。现在安静下来，她再次眯起眼，发现那条线还在。

她顺着那条线一直向前看，眼睛却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灼烧感。张月然一愣，她再次观测，发现不是自己的幻觉。

没有明火，却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以及一股焦糊的味道。

首领却在这时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一地碎裂的晶体对视。

“你看见了？”

张月然顿了一下：“看见什么？”

首领没有正面回答，他看向已经彻底沉寂的矿脉监测图，说：“刚才那个结果，我见过。”

张月然反应了一会儿：“你是指现在实体死掉这个情况？你早就知道？”

……

空气安静了一瞬。赵启明站在不远处，听到这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首领不为所动，他继续道：“所以，你认为只要允许所有可能存在，就足够了吗？”

“我没这么说，”张月然立刻回答：“只是你看见一条路很容易出事，也不能直接把所有人绑起来说‘你们以后只能走这边’吧。”

首领沉默着，张月然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那条因果线，热感越来越清晰了。

她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首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你现在能看见多少？关于我的未来”

“你问我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未来。”

“我是说，多少种可能。”首领摇摇头。

“一条。”

“只有一条？”

首领竟然笑了：“果然。”然后迈步向她走来。

赵启明立刻横过一步。

“站那儿。”

首领停下：“我不会伤害她。”

赵启明眯起眼，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说服力。”

“老师。”张月然拉了拉他袖子。

赵启明低头看她：“小心点。”

“我知道。”

他没有完全让开，只向旁边挪了半步。

首领抬起手，张月然立刻后退一点。她听见首领说：

“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忽略了那些概率很低的结果吗？”

“那就自己看。”

话音落下，张月然甚至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一股陌生的能量突然沿着空气中的回路撞了过来。

赵启明脸色骤然变了，他抬手想要阻断。张月然却没有躲，因为她看见，首领身边的那根因果线断裂了。

张月然错愕，因果线断裂意味着这个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在断裂之前那些线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紧接着，无数极淡的分支从原本笔直的因果旁边生长出来。

有些只有很短一截，很快便消失，有些向很远的地方延伸，却淡得几乎看不清。

有一条通向控制室外，有人把首领铐起来。另一条里，他被送进医疗舱。

还有一条更远，张月然甚至看见他坐在某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头发比现在更白。

更多的她已经看不清。

太多了，像一棵树突然在她眼前爆炸一样生长。但就在生长出来的那一刻，它们和最开始那条线一样，弥散在空气中。

张月然捂住眼睛：“等一下！”

首领的声音就在前方：“看见了吗？”

“太多了！”

“这才是未来。”

张月然终于明白这人为什么每天脑子里都这么多事了，原来他每天就在看这个。每一个选择后面都挤着一大片她根本没法一眼看完的东西。

她还没消化完发生了什么，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焦味。张月然低头，发现首领的手正在冒烟。

首领低头看了一眼，低低地笑了起来。

张月然猛地站起来：“老师！”

赵启明比她更快。几乎就在首领手指冒出第一缕烟的瞬间，他已经抓住了对方手腕。

他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把自己的回路拆了。”

首领没有挣扎：“是。”

张月然没听懂：“什么意思？”

赵启明松开手：“他把刚才那部分能力结构剥出来以后，没有重新建立回流。”

“然后呢？”

“剩下的能量正在他身体里烧。”

张月然看着首领：“那接回去啊！”

赵启明没说话，首领替他回答了：“接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留下。”

“……”

张月然终于听懂了：“你故意的？”

首领平静地看着她：“是。”

这人已经疯了。张月然想。

首领没有动，焦黑正在从他的指尖向上蔓延，袖口里也开始出现暗红色的光。这不是从外面烧起来的火，热量正在从他的身体内部渗出来。

万椿也注意到了这里：“医疗组！”有人立刻跑过来，降温设备刚刚靠近，赵启明便摇头：

“没用，热源不是外部。”

万椿看向首领：“能阻止吗？”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首领再次抢答：

“不能。”

张月然上下打量着这个笼罩在黑袍之下的人，像是在看某种神秘动物：“你本来有不死的可能的。”

可首领显得异常平静：“我曾经以为，只要看得足够远，就能避免错误。”

他说：“后来我发现，人总会选择那些我无法控制的路……我把我能看见的东西给了你一部分。”

“你既然认为那些很小的可能也值得留下，就去看看吧。”

张月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首领看着她：“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即使过了很多年，张月然仍清楚记得首领接下来的话，甚至觉得那很像一种诅咒。

他说：“当你每一次作出选择，都能提前看见它可能带来的死亡、背叛和失败。”

“当你清楚知道哪条路成功率最高。”

“你还会不会认为，那些微小的可能值得冒险。”

张月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她只记得那天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肩膀，从衣料之下透出的光把半张脸照得很亮。

面具被烧断，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一张略显苍老的脸。她终于确认这个人不是一个黑色的幽灵。

“不要太相信你看见的。”这是奥拉首领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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