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与实体的对话

张月然闭上眼睛。

四周的声音立刻远了。那些正在过载的设备、地下不断传来的震动、梅在通讯器里和技术人员吵成一团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剩下的只有线。

它们从地下延伸出去，穿过岩层、矿脉、城市和原野，连接着那些曾经受过污染的人和动物。

此时地下实体的触须仍在不断生长着，就像植物的根一样。张月然没打算再去管它们，太多了，剪断再多次也是徒劳。

她静下心来，顺着这些根系向里看去。随着目光的深入，那些沉重的情绪渐渐缠绕了上来。一开始还能勉强分辨出来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渐渐地，更多无法分辨的东西浮现出来。

一些粘稠的半透明残影从实体上长出来。张月然发现自己可以看见他们为什么死去，因为炸弹失去生命，被埋进废墟，还有很多被绑在试验台上的动物……他们挣扎扭曲着，早已看不清生前的模样，却还是想要从实体中爬出来。实体却像一片沼泽一样，等到他们精疲力尽后再把他们拖回原点。

那未必真的是死者的灵魂。张月然甚至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个完整的名字。她看见的更像是痛苦留下的形状，是那些生命在彻底消散以前，被最后一段因果烙下的影子。

过高的情绪浓度像沼气一样让张月然的思维变得迟钝起来，她没有选择再深入下去，而是停在原地，观察起了这团黑泥。

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那些残影并不是在朝同一个方向挣扎。有的往上，有的往旁边，有的甚至只是想离实体远一点。

他们没有统一的目标，只是各自重复着无用的挣扎，不断试图远离实体。而实体则一次又一次把它们拽回到自己身边。

他们似乎被实体“拴住了”。

张月然晃晃脑袋，试图把那种昏沉感甩出大脑。等到意识稍微清醒一点，一个疑问出现在她脑海中：

“它为什么不让他们走？”

看着不停拖拽的它，张月然发现，每当有残影快要从它的控制中挣脱时，这坨黑色胶质物的颜色会变得透明一点，像是颜色残影带走了一样。等到实体成功把影子拉回自己身边时，颜色又会重新变得浓郁起来。

张月然心中升起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她再次靠近实体，忍着越来越剧烈的眩晕感，抬手用剑挑出了一个快爬出的影子。

在与实体失去联系的那一刻，残影失去了本来的轮廓，像雾一样消散在了空气中。于此同时，实体的核心部分颜色似乎变淡了一点。

“果然。”张月然握紧了手中的剑：“所谓的统一意识，不是铁板一块。”

实体本来就由堆积的污染凝聚而成。无数应该散开的残留，因为实体的意志，被强行凝聚在一起。

张月然正想抬手继续，却看见实体的一条触须已经向她拍了过来。

她抬剑去挡，那条触须却在距离剑锋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了。黑色胶质表面剧烈翻涌起来。紧接着，一条比头发还细的线从中钻出。

下一秒，线扎进她的胸口。

张月然愣住：“……什么？”

眼前的因果线消散，世界轰然沉了下去。

“张月然！”赵启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一些嘈杂的噪音，但都听不真切，像是在水里听陆地一样。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突如其来的无声让她心中一颤，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就当她以为这片寂静会持续下去时，无数声音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像把水搅进沸腾的油锅中一样。毫无防备，张月然被吓得浑身僵直。

紧接着，无数画面涌入了她的脑海当中。无数不属于她的感觉瞬间在她的身体上爆发，和那些画面配合对应着。碎石压在背上，肺部被挤压，因为窒息眼前出现重影；被子弹击中手臂，骨头断裂，甚至能听到咯吱声；嘴里已经满是血腥味，却不敢停下逃跑的双脚……

明明她的身体没有一点改变，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和感受却在她身上重演着。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根本分不清属于哪个逝者。

这些碎片不断折磨着她，张月然抱住脑袋：“够了……”

她终于明白刚才那些残影为什么一直想往外爬了。这里根本不是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一团几百年来从未真正消化过的伤口，正在拼命把她也拖进去。

“放开我！”张月然挥剑朝身旁斩去，可剑锋却只划破一片虚无。

正当她头痛欲裂之际，一切突然停下了。张月然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惊魂未定之时，一道像羽毛一样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

“不要。”

声音和刚才震耳欲聋的回声完全不同。并不清晰，但只有它一个声音来源。张月然死死攥着剑，环视周围，看到一团黑泥正待在她身后。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要走。”

张月然与它拉开距离，仔细端详着它。那团东西就静静待在原地，尽管它没有五官，但张月然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她。

“你是……实体？”张月然问。

黑坨子没有回答，或许它根本听不懂这个问题。

张月然朝前走了一步，眩晕感立刻加重了：“你为什么抓着他们？”

那团东西仍旧不说话，张月然却能从它的沉默中感到恐惧。

“你在害怕吗？”

那个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走了。”

“会少。”

张月然点点头：“所以你不让他们走，是因为他们走了，你就会变小？”

黑泥翻涌起来，张月然又感觉到了那阵强烈的恐惧。

也对，本来就是由痛苦构成的东西，如果痛苦被矿脉净化，它也会消失。

“……你会消失。”

黑暗骤然收紧，像是在逃避这个词，那些原本还在向外爬的残影被更加用力地拖了回去。实体像突然意识到张月然已经看懂了什么，开始疯狂把散落在周围的一切往自己身上收。

“不要走，不要……不要分开……”

声音变得像婴儿哭喊一样尖锐，张月然第一次听懂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它在说：“不要离开我。”

因为你们一旦离开，我就不存在了。

张月然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原以为地下的东西应该是充满恶意的，至少想要报复带给它痛苦的人类。却没想到，它如同稚子，不，如同世间一切生命一样，害怕死亡，害怕消失，害怕疼痛。

“好痛苦……”实体突然说。

张月然看着它，忽然明白，为什么它会如此执着于“不分开”。因为它从出生开始，就没有体验过别的存在方式。

它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就是充满伤痛的，在它的世界里，“分开”等于死亡，“差异”等于更多战争，会送来更多痛苦，给它更多养料的同时带给它更多折磨。

它因为人类的错误来到世间，诞生了一点点智慧，这让它更加痛苦地生活……如此荒谬的循环。

张月然握着剑，半天没动：“你想不疼了吗？”

黑暗安静下来。那些还在挣扎的残影也像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

实体没有回答。张月然等了很久，她几乎以为它根本听不懂这个问题。

然后，她听见实体说：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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