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围追堵截
那只手撑住了地面，五根粗壮得近乎畸形的指节嵌进破碎的岩层，黑色胶质从晶体之间不断渗出，又迅速凝固。紧接着，地面再次向上拱起。
“跑！”
赵启明一把抓住张月然。空间猛然错位，张月然只觉得眼前一花，再落地时已经到了控制室另一侧。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大片岩石吞没，黑色物质从裂开的地面疯狂涌出。
一条手臂出现，紧接着是肩膀，然后是根本说不上属于什么生物的躯干。
地下的东西正沿着裂缝不断往外生长。晶体充当骨骼，胶质填满空隙，污染矿物一层层覆盖表面。刚刚还是类似人类肩膀的地方，几秒后又鼓出某种动物才会出现的关节。
它似乎根本不知道身体应该长成什么样，只能从自己接触过的生命里东拿一点、西拿一点，勉强拼出一个可以活动的东西。
张月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长得还挺全面。”
下一秒，那东西猛地抬起头，张月然立刻笑不出来了。
黑色表面没有完整的脸，可无数五官正在其中浮浮沉沉。男人的眼睛、女人的嘴、动物露出的牙齿，甚至还有一张属于孩子的脸，只出现不到一秒便再次融化。
所有眼睛同时看向她。
“又是我。”张月然小声说。
赵启明耸了耸肩：“恭喜。”
“……我不想要。”
“晚了。”
实体已经扑了过来。
它庞大的身体和外表完全不相称，速度快得惊人。黑色手臂扫过控制室，沿途的设备像纸壳一样被掀飞。
“我去！我的设备——！”通讯器里传来汤姆森崩溃的声音。
赵启明抬手，空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刀从中间划开，实体伸出的整条手臂骤然断裂。巨大的黑色肢体砸落在地，晶体碎裂，黑色胶质飞溅得到处都是。
剩下的半截断面没有流血，反而有更多的物质从地下填补上来。不过几秒，一条新生的肢体便从断口里重新长出。
赵启明沉默了一下：“再生挺快。”
张月然：“现在不是夸它的时候吧？”
“职业习惯。”
第二条手臂已经砸下来，与此同时，联合部队也彻底动了起来。
控制室附近还有大量未能脱离设备的人。实体出现以后，他们的状态明显更加糟糕，有人开始挣扎着去抓接口，有人则像听见了什么召唤，踉跄着朝裂开的地面走去。
士兵只能强行把人往外拖。其中一个人突然暴起，万椿从侧面赶到，一掌劈在他颈侧。
人软了下去，她顺手把人塞给后方医疗人员：“下一个。”
又有人扑过来。拳头落下，第二个也睡了。
你万椿姐姐沙包大的拳头给了对面一次非常高效的物理治疗。
“别让他们靠近矿脉！”张月然喊。
不用她解释，所有人也已经看出问题。每当一个污染者靠近裂缝，实体身上的黑色物质便会更加活跃。
那些人的意识仍然存在，却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接口，不断把恐惧、痛苦和混乱送进地下。
而实体吃得很开心。
“把活体节点全部往外撤！”万椿转头。
命令很快传下去。另一边，梅和汤姆森还在和奥拉留下的系统死磕。
“东侧同步组断开！”
“还有十一组！”
“第七码头——不对，谁给它改地址了？汤姆森你看一下！”
短暂的杂音后，汤姆森的声音响起：“不是地址变了，是流向变了。”
“我知道！”梅显然已经快把键盘敲出火星。
“那就别追它！把原来的人工接口断掉！”
一条线路熄灭，实体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刚刚长出的部分突然坍塌，大量矿物落到地上。
下一秒，它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
从所有被接入者嘴里。
“疼。”
数十道声音同时响起，尤利尔身体一震。
“不要……”
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彻底扩散，她已经发动了能力。
“不要分开。”声音变得迟缓。
“不要……分……”
越来越多人的表情重新出现挣扎，尤利尔脸上的血色却更淡了。
张月然看了她一眼：“尤利尔！”
没有反应。
“梅！”
尤利尔猛地转头：“在哪？”
“别担心，她还活着。”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神色又变得有些茫然，像是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因为这个答案而放心。
张月然心里一沉。
赵启明也看见了：“她撑不了多久。”
“多久？”
“不知道。”
“那你说一句干什么？”
“所以你最好快点。”
张月然：“……”
被压力了。
她刚想继续去看那些联系，头顶突然暗了下来。
实体再次逼近。这次赵启明没有带她躲，他向前一步：“往后。”
张月然看了他一眼，立刻退开。
她很少看见赵启明真正认真动手。更多时候，他的空间能力像一种方便过头的工具，像是赶路、救人、偷袭……总之是从这里突然出现在那里。
可这一刻，张月然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空间”本身也可以成为武器。
实体扑下来的瞬间，周围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一刹那。它的身体停在半空，以躯干为中心，四周的空间被硬生生分成了数个互不连续的部分。
空气仿佛停滞了，几秒钟后，整个躯干像一块被切错位置的拼图，从不同方向同时错开。
黑色胶质轰然崩裂，晶体四散飞出，无数扭曲的五官在碎裂的表面闪烁着。
最后一声沉闷的巨响落下，这个巨物彻底散架了。控制室里短暂安静，只有碎石从裂缝中不断掉落。
张月然探头：“死了？”
赵启明站在原地，脸色没轻松多少：“最好是。”
梅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是！”
紧接着，警报再次响彻整个总部。
“西北方向污染强度正在上升！”
所有人立刻看向屏幕。刚才聚集在控制室附近的大量能量正在迅速减弱。
可距离他们数百米外的另一条天然支脉，却突然开始急剧升高。
黑色胶质没有重新聚回刚才那具身体，它们甚至像彻底失去活性一样散落在地。
因为实体根本不需要那具身体。
张月然怔住：“它换地方了。”
赵启明看着屏幕：“嗯。”
“那刚才那个……”
“假的。”
“假的？”
“也不能这么说。”他顿了顿：“一小点吧。”
张月然一下明白了。刚才他们打得乱七八糟，最后好不容易撕碎的东西，并不是实体本身，只是它从地下伸出来的一只手。
空气安静几秒。
张月然脑子里那五个字又出现了：
那很完犊子了。
首领一直站在不远处，他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再说话。黑袍肩头的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剩下的颜色越来越深。
他看着屏幕上正在迁移的活动中心：“把它拉回来。”
没人回应。
首领转头：“我说，把核心负载重新提高。”
幸存的奥拉技术人员没有动，因为屏幕上属于总部的控制权限正在一个接一个变灰。
“做不到。”
首领看过去：“为什么？”
技术人员嗓子发紧：“它没有再通过核心。”
首领没有说话。
“人工线路还在工作，但它开始把主要活动转向天然支脉。我们……我们已经不能决定它往哪里走了。”
张月然看见首领的手指慢慢收紧。
“它本来就没听过你的。”她说。
首领忽然转向她：“它还没有形成稳定的高级认知。”
“所以呢？”
“这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因为远处的污染中心再次移动，而且离总部越来越远。
首领彻底没了声音。
赵启明看了一眼屏幕：“它要跑。”
“不对。”张月然说。
她闭上眼睛，感受地下那些正在重新分配的联系。
“……它要干什么？”
实体没有一个真正的位置，只是原本集中在这一片区域的大量活动，正在重新扩散到更深、更远的天然矿脉。
一旦让它彻底散开，他们就会重新回到最麻烦的局面，甚至比之前更糟。因为现在它已经尝试过凝聚身体，也已经认出了张月然。
下一次，它只会更熟练。
“不能让它散出去。”张月然睁开眼。
赵启明：“怎么拦？”
“人工路线。”梅先回答了。
屏幕上迅速出现一大片复杂结构。
“它现在能这么快转移，还是在借奥拉剩下的同步设备。天然矿脉也能走，但慢得多。”
“先把高速全掀了。”
赵启明点头：“然后呢？”
梅卡了一下：“然后……”
“想办法让附近几条天然支脉也不好走。”汤姆森接了过去：“反相干扰。”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总部里本来就存放着大量调控矿脉频率的设备，他们无法关闭整张天然网络，但至少可以在几个最主要的出口制造短时间的高阻区域，让实体想沿这些方向迁移时更困难。
“能撑多久？”万椿问。
“不知道。’
万椿转身：“去做。”
没人再废话，整个总部像突然从一场战争变成了一场抢修。
技术组开始接管奥拉留下的设备，还完好的同步器被强制关闭。高浓度污染矿石被迅速隔离，几组原本用来帮助共振的装置被反向调频，刺耳的低鸣很快从地下传来。
实体迁移的速度明显慢下来，可它立刻改变了方向。
“东北！”
“那里没有设备！”
赵启明消失在原地，几秒后，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他没有办法封住地下矿脉，却能短暂隔离沿着裂隙冒出的高浓度物质。
刚刚准备重新凝聚的黑色结构被整个挪开，实体再次改变路线，像一头被逼进越来越狭窄空间，却始终在寻找缺口的动物。
梅的声音已经哑了：“还有西南！”
“知道。”
“东侧又亮了！”
“我看见了。”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两个字。”
梅：“……”
赵启明再次消失。
万椿则带着人继续撤离活体节点，最后一批接入者被从设备上安全解除，医疗人员迅速把人向外运。
失去了这些高效率的活体反馈后，实体的波动再次下降了一截。可它仍然存在，甚至更加暴躁。
“不要……”
低沉的声音再一次从不同地方响起：“不要分开。”
尤利尔身体猛然一晃，她扶住旁边的设备才没有倒下。
“尤利尔！”
张月然伸手去扶她，尤利尔却盯着她看了很久：“……你是谁？”
张月然动作停住，几秒后，尤利尔自己皱起眉：“张……”
她想了半天：“张月然。”
“对。”
“梅呢？”
“还好。”
“那就行。”
她闭上眼睛，实体的声音再次被压了下去。
张月然没有松手：“你会把自己忘掉的。”
尤利尔没有回答。
四周已经彻底乱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杀死它，只能尽力让它慢下来。
直到原本迅速向外扩散的活动终于被压在了总部附近几条主矿脉之间，像被迫困在了一片走起来非常难受的区域。
赵启明重新出现在控制室时，黑色外套上已经沾了大片灰尘。
他抬头看了一眼监测图：“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再这样下去，不是设备先炸，就是我先累死。”
脚下又是一震，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
张月然低头，她能感觉到实体还在，那些浓得几乎化不开的联系依然铺满地下。只不过现在，它没有那么多路可以立刻逃开了。
赵启明站在她旁边：“小月亮。”
“嗯？”
“你刚才说知道该剪什么。”
张月然安静下来，她闭上眼睛，世界重新变成无数交错的联系。
痛苦，恐惧，以及那些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选择。还有那个藏在所有联系后面、因为不知道别的答案，只能一次又一次沿着旧路往前走的意识。
它已经知道她在这里，所以无数联系也在看着她。
赵启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能困它多久？”
没人回答。
张月然却慢慢抬起手：“够了。”
赵启明看向她，她缓缓睁开眼睛：“这次换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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