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实体：就你要砍我？

声音落下后，控制室里没有人立刻回答。

张月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个被接入设备的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他身上没有伤，可脸色迅速发白，额角青筋绷起，像正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疼痛。

“不是我的……”他喘着气，“这不是我的……”

更多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不同地区的污染者几乎同时出现了异常。有人突然感受到并不存在的伤口，有人在自己的记忆里看见陌生的城市，还有人拼命抓着身边的人，像只要松手便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要断开。”

“别把我留下。”

“分开会更疼。”

首领抬头看向不断变化的数据，语气中有些激动：“看来共同感知正在进一步形成。”

“你脑子有坑吧大哥？”赵启明嘴角微微抽动：“这些人的自主意识还在。”

“是矿脉里的实体，它把所有人当成自己的扬声器了。”张月然有样学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以此表示对首领智商的怀疑。

首领沉默了一瞬，很快转向控制台：“降低污染输入。”

没有反应。

“把主干道负载降到百分之六十。”

操作员迅速执行，屏幕上的指令闪了两下。依旧失败。

“切断七号支线。”

当然不会有反应，首领终于停了一下：“为什么？”

技术人员的手已经开始发抖：“核心系统没有响应……不，不是没有响应，它在重新分配线路。”

“谁下的命令？”

“没人。”

首领看向张月然，发现对方摇了摇头，随后看着自己指了指地下。

“我说过了，我能看见地下那个东西。”张月然力竭了，她很清楚地看见，首领身边有无数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线，它们正把无数属于首领的因果拧成一条绷紧的线。

她正想发动能力，看看那条因果线指向的结局。地下却猛然一震，墙壁上矿石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原本嵌在岩层中的晶体表面逐渐亮起暗淡的光，细小的矿物颗粒从缝隙里脱落，却没有落到地上。

它们悬在那里，随后慢慢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赵启明抬手，空间在那些颗粒周围骤然扭曲，还没来得及聚拢的矿物瞬间被隔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可更远处又响起同样的声音。

张月然脑子里莫名又冒出那句话：“那很完犊子了。”

植物不只是长腿了，现在甚至开始给自己造腿。

“别让那些东西聚起来。”赵启明说。

联合部队立刻分散。

另一边的通道里已经乱作一团。几个被污染的奥拉成员突然扑向设备，像拼命想把刚才断掉的线路重新接回去。

士兵不敢直接开枪。

万椿从后面赶上来，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腹部，又接住倒下的身体扔给后方。

第二个扑来，又是一声闷响。

“送出去。”她只来得及说这三个字，转身又去物理哄睡其他感染者。

通讯器里，梅几乎在同时喊起来：“别追它自己绕出来的线路！天然矿脉你们拆到明年也拆不完！”

屏幕上大量路线正在重新亮起，梅飞快标出其中几条：“拆奥拉的！”

“信号塔、同步器、高污染储存区，全断掉！”

技术组立刻改变目标，一条又一条人工同步线路熄灭，远处几处污染波动随之下降。可这只是杯水车薪，实体的脚步短暂地慢了下来，随后又绕回了天然矿脉。

首领站在控制台前，第一次没有立刻下命令。他看着那些自行变化的数据：“只是过渡阶段。”

他喃喃自语着，不知道是在告诉别人，还是在告诉自己：“人类意识接入以后，完整的认知结构会逐渐压过这些原始情绪。”

“只要同步继续——”

“还继续？”尤利尔抬眼看他。

首领转过头：“把他们的抵抗继续降下去。”

“不要。”

“尤利尔。”首领面具后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梅的豁免仍然有效。”

远处又有无数声音重叠起来：“…不要分开。”

尤利尔愣了一下，随后她定定地看着首领，神色未变：“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再次发动能力，不过这次是把实体意志的优先级压低。随着能力流淌，一些细小的事情像被压下的浮萍一样，一旦压着它们的东西变轻了，就再度浮上水面。

名字、喜欢和讨厌的东西、明天要去干什么，包括对失去这些的恐惧，和实体把所有差异抹去的渴望角力。范围太大了，尤利尔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张月然看向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尤利尔？”

她没有立刻反应。过了两秒，她才迷茫地转过头来，像是不知道自己叫这个名字一样。

“这种意识影响类的异能很容易反噬，她开始分不清什么信息应该优先处理了”赵启明指指自己：“精神系的通病。”

张月然闻言，重新闭上眼睛。

不能再拖了。

无数联系在她眼前交织，她一开始以为要找的是一条控制线。可实体并没有像奥拉那样，给所有人绑上一条能看见的绳子。

它只是盲目地重复着从战争中得来的条件反射。战争留下的恐惧被矿脉吸收，没有来得及消化。新的痛苦落下来，又覆盖在旧的上面。能量凝聚，于是有了能触摸到的黑色胶质物体。

它是从痛苦里诞生的。

在它不太完整的神经里，不同代表着会受伤、流血、死亡，只要不同消失，这些痛苦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又是这样，张月然想。她突然觉得实体和实验室里的小白鼠很像。无数次地折磨，让它们感到绝望。于是哪怕这一切结束了，也不认为自己能够逃脱。

张月然睁开眼睛：“我知道了。”

赵启明离她不远，立刻回头：“知道什么？”

“该剪什么。”

话音刚落，整个控制室忽然安静了。

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停住了动作，远处所有重叠的声音同时消失。

张月然怔了一下，房间里的接入者慢慢转过脸。

不同地方、不同房间，甚至相隔几百公里的污染者，都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无数双眼睛隔着矿脉和设备，共同望向同一个方向：

张月然。

她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这一次，她确定了。

它正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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