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带不走我，对吧？

两人坐在哈塔的荒野上。没有什么遮挡，于是风毫无顾忌地撞上二人，再奔向更远的地方。

赵启明想要开口。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发现自己不得不把这个任务做完。他的职业、契约，以及整个雇佣兵行业的规则都在这里。要是佣兵可以因为忽然发现雇主有隐藏利益就随便毁约，那这个行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得把这件事告诉她。虽然他明白她一定不会容忍奥拉，容忍这种无视人的意志的做法，但他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他终于明白那天在仓库和张月然交流时，那种违和感从哪里来了。

他对别人的变化相当敏感，情绪、欲望、顾虑、弱点……但这不代表他会在意这些，他甚至会拿这些作为筹码，以此操控别人。他喜欢在聚光灯下的舞台上。炫目的灯光让台下的人看不清他，他在舞台上将下面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但似乎，他对张月然的情绪太在意了，他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欣赏，怜悯，觉得她很有意思？他不明白，只是等回过神时，自己已经默默地跟出来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荒草一片片伏倒。

张月然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见赵启明始终没有开口，终于忍不住转头看他：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赵启明顿了一下：“这么明显？”

“你都跟到这里了。”

“……”

也是。

赵启明低头拨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我重新看了蓝洛给我的委托。”

张月然脸上的神色慢慢认真起来：

“然后呢？”

“得继续。”

蓝洛交给他的任务，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调查绿波星上大规模出现的动物异常，寻找污染源，并阻止污染继续扩大。

他们现在知道的事情比最初多了太多。

知道矿脉中诞生了某种集体意识，知道奥拉在利用它，甚至知道奥拉最终可能想让整颗星球形成一个统一的文明主体。

可这些新发现并没有让委托失效，恰恰相反。奥拉、矿脉，以及那个正在不断扩张的意识，全都落在任务范围之内。

张月然盯着脚边被风压低的草：“所以你把它解决掉，绿波星就不会用这种办法变成文明主体。”

“对。”

“蓝洛也就还是蓝洛。”

赵启明没有否认。

至少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绿波星依旧不会成为那个已经被其他高等文明观测、无法再被蓝洛视为内部事务的存在。

从结果上来说，他确实正在维护雇主的利益，哪怕那不是他接下任务时知道的全部。

张月然沉默了一阵，说：“你不高兴。”

“有点。”

“因为被骗了？”

“倒也不能算骗。”

这才是最让人不爽的地方。

蓝洛甚至未必说过一句假话。赵启明向来讨厌别人把他当刀使，可这次的任务是他自己接的。

“佣兵不能因为发现雇主还有别的算盘就随便毁约。”他说，“不然今天我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明天就能再找一个。做久了，这一行也没必要存在了。”

张月然抬眼看他：“所以你一定会完成？”

“会。”

回答得很快。

她没有再问，赵启明反而有些不适应：“没别的了？”

“有。”

风吹乱张月然的头发。她这次终于不在乎自己手上还有没有土，伸手把头发胡乱按了回去。

事情似乎绕了很大一圈，又回到了一个很简单的地方。奥拉必须死。不过不是因为蓝洛希望如此。

张月然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情：“今天那个东西跑了。”

“我听说了。”

“倒也不是跑。”她皱起眉，纠正自己：“实体没有腿。”

地下矿脉彼此交错，贯穿大片大陆。它可以在一个区域受到压制后，把更多活动转移到另一条支脉；发现某种干扰方式危险以后，再选择更低效、却没有受到阻拦的路线。

除非他们真能把整颗绿波星的地下全部挖空。

这无疑是不能的。而且矿脉原本就是这颗星球生态能量循环的一部分。真挖干净了，奥拉大概没死完，绿波星先完了。

那很完犊子了。

张月然脑子里又冒出这句话。梅教得很好，短短五个字，在最近几天的适用范围越来越广。

“我们不能一直追着它跑。”她说。

赵启明点头。

“但是它也不是自己变成这样的。”张月然捡起一块小石头，在地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矿脉本来就在那里。”

她又划了几条：“奥拉建节点、放设备、改频率。”

石头在泥地上留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它们不能控制那个东西。”

“他们是污染的搬运工。”赵启明说。

张月然抬起头，“对。”

天然矿脉是一张庞大、缓慢而复杂的网络。奥拉做的，是在这张网络上不断铺设效率更高的通路。

把某些地方的阻力降低，把某些区域强行同步，再利用污染矿石、实验动物和接入的人类扩大反馈。

他们不创造河水，却一直在挖河道。如今河水已经开始自己寻找方向，可挖河的人还在继续。

赵启明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

“所以外围不能再这么清了。得找奥拉真正控制这些设备的地方。”

“总部。”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两个字。

张月然手里的石头停住。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寻找奥拉总部。莱特留下的情报、已经被拔除的分基地、越来越多的运输记录，都在一点点缩小范围。

可在此之前，总部只是战争中一个理所当然应该被找到的目标。

现在意义不同了。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按照原来的速度，一座基地一座基地往下拔。

只要奥拉的核心系统还存在，就能继续给地下那个正在成长的意识创造更好的连接条件。

“不能直接炸。”张月然说。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再次感叹这孩子脑子好使。

奥拉总部下面极有可能连接着高污染矿脉，也可能保存着大量实验者、矿石和用于稳定同步的设备。真一股脑炸下去，谁也不知道会把什么东西一起放出来。

他们需要的是毁掉奥拉作为一个系统继续运转的能力。

“那可以开始找了，拔了这么多分基地，资料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小。”赵启明说。

张月然看他：“找到以后呢？”

“打呗。”

回答过于简洁，张月然又等了一会儿。

“没了？”

“你还想要作战动员演讲？”

“不要。”

“那就没了。”

风卷起一小片尘土，从两人面前跑过去。张月然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在地上画的那些线。

蓝洛的事情以后再说，绿波星该怎么成为真正的文明主体，也以后再说。

现在他们至少还站在同一边。这件事确定以后，赵启明反而轻松了一些。

至少今晚最难开口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刚准备站起来，张月然忽然问：

“老师。”

“嗯？”

“你带不走我，对吧？”

赵启明的动作停住了。风仍然从荒野上吹过，他低头看向张月然。

这反而让赵启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任务做完就要走了。”

这当然是事实。蓝洛会确认任务结果，也会确认他离开绿波星。

他们不可能看着一个受雇来处理敏感事件的外来佣兵进入时只有一个人，离开时却莫名其妙多带走一个本土智慧生命，然后什么都不问。

更何况张月然不是普通人。

她参与了这场危机，知道匿名讯息，知道奥拉，知道矿脉，也拥有一种连赵启明都没在其他地方见过的能力。

把她带到蓝洛眼皮底下，不叫保护，叫送货上门。

“带不了。”赵启明最后说。

张月然点了一下头。赵启明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违和感又出现了。

张月然又问：“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去宇宙？”

一大一小在风里对视了好几秒。

“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不知道。”张月然回答得很坦然，“所以我问你。”

赵启明第一次觉得，一个逻辑完全正确的回答也可以这么让人头疼

他慢慢坐了回去，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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