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来自星空的恶意
赵启明的话落下后，许久没有人出声。
五份文件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同样的警告，同样的期限，同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每一份文件的最后，都把绿波星未来的王冠递给了不同的人。五份内容几乎完全相同的文件被摆在一起，那些曾经显得紧迫、专业，甚至带着某种救世意味的文字，只剩下赤裸裸的恶意。
西莱尔代表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发送者是谁？”
他看向赵启明：“你能判断内容违反宇宙法，或许也能够判断它来自哪里。”
赵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终端旁边，示意汤姆森调出五份文件最底层的通信数据。
汤姆森敲下几条指令。
大量已经失效的编号、节点和传输记录出现在屏幕上。大部分字符因年代久远而残缺，只剩下一段不断重复的识别码，藏在文件外层的转译协议里。
赵启明盯着那段识别码看了一会儿。
“放大。”
汤姆森依言操作。
“你见过？”张月然问。
“见过类似的。”
赵启明伸手点了点其中一组排列：“这种语言转译方式，不是为了让接收者理解发送者的语言，而是先分析接收文明已有的概念，再用它们熟悉的政治和技术词汇重新组织信息。”
“所以五国收到的才是绿波星的文字。”
海蓝堡代表问：“哪个地外势力使用这种技术？”
赵启明沉默片刻。
“这算是通用技术。语言转译、节点隐藏、针对不同接收者调整内容，会用这些的文明太多了。”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大多数人而言完全陌生。
哈塔代表立刻追问：“所以没办法知道谁发的？”
“仅凭这些东西，不能。”
赵启明看着那五份内容相似，结论却大相径庭的文件，又开口说：
“但是能判断谁最有动机。”
“是谁？”张月然几乎是“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她当然想知道。没有战争，她所经历的一切就无从开始，那天毫无预兆的空袭把她原本的人生轨迹炸得面目全非。这爆炸的余波让现在的她再也无法掩饰情绪，她凝视着赵启明，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
“蓝洛”
这个陌生的名字落下后，调度室里没有人出声。
赵启明继续道：“绿波星位于蓝洛的领土范围内。你们进入太空后，最容易接触到的地方都由蓝洛控制。”
“如果绿波星只是一个没有被星际社会正式确认的本土种族，那么对于蓝洛而言，这附近的资源与航道仍可以由他们自行处理。可一旦可一旦你们证明自己是能够独立发展、进入太空的智慧文明，情况就不同了。”
万椿问：“绿波星会获得什么？”
“文明主体资格。”
西莱尔代表皱眉。
赵启明说：“蓝洛依然比你们强，但是不能把这里再当成他们的地盘。继续使用附近资源，需要谈判；干涉绿波星，也需要承担被其他文明追责的风险。”
哈塔代表沉声道：“所以你觉得蓝洛诱导了绿波星的内战？”
赵启明的视线重新落到五份文件上。
“我认为他们有动机，也有机会。”赵启明看向他：“但怀疑不能成为证据。”
“这些信息可能来自蓝洛，也可能来自另一个希望嫁祸蓝洛的势力。甚至可能有人借用了蓝洛辖区内的公共节点。”
“在找到最初的发送记录、接触者证词或者蓝洛内部文件以前，谁都不能定罪”
张月然低声说：“可是绿波星确实在他们的领土里。”
“所以他们无法轻易撇清关系。”
赵启明说：“即使消息不是蓝洛发送的，一个外部势力在他们控制的区域内长期诱导本土战争，他们也至少需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发现。”
他停了一下，“或者为什么发现了，却没有阻止。”
汤姆森忽然出声：“还有东西。”
他将缺失目录下方的一串授权编号调了出来。
“这份星外接触文件，和后面的动物实验不是单纯存放在同一台终端里。”
生物学家老头走近屏幕。
“什么意思？”
“它们属于同一个项目链。”
汤姆森将两份记录并排展开。
星外接触信息评估文件的末尾，有一组军方决策编号。
而哈塔进行矿物神经诱导实验的第一批立项文件，使用的正是同一组编号，只在末尾增加了实验阶段标记。
哈塔代表的神情微变。
“继续恢复。”张月然说。
汤姆森点开项目链中尚未完全损坏的部分。
新的文字缓慢浮现：“根据星外指导信息，绿波星必须在规定周期内完成行政整合。
现有战争进展低于预期，传统兵力消耗过高，跨区域推进效率不足。
建议开发能够适应复杂地形、具备群体协作能力、可通过统一信号完成战术响应的低成本生物单位。
实验材料优先选择本土适应性强、繁殖速度快、无需额外工业维护的动物种群。”
调度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生物学家老头死死盯着屏幕。
“低成本生物单位。”
他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些动物当活物。”
后面的记录更加残缺，但仍能辨认出一些内容。
“普通训练无法满足跨物种指令需求。”
“矿石晶体能够强化认知、记忆和情绪传导。”
“建议扩大植入实验，测试群体意识共享、远程诱导与战场信息同步。”
哈塔代表终于开口：“这是过去的军方决策，不能代表现在的哈塔。”
“可是实验没有按照你们公布的时间停止。”张月然说。
“参与者可能违背命令，私自延续了项目。”
莉莉丝冷笑：“死人、囚犯、失踪人员。你们打算把责任推给哪一类？”
哈塔代表没有回答。
海蓝堡代表看向那份决策记录。
“也就是说，哈塔为了加快统一战争，试图制造动物军队。”
“最后那些动物获得了足够的认知能力，也记住了自己经历过什么。”生物学家老头说。
西莱尔代表道：“兽灾仍然可能是奥拉造成的。”
“奥拉确实利用了矿石。”赵启明说，“但他们不是凭空造出这一切。”
他指向屏幕。
“战争需要更便宜的士兵，所以哈塔研究矿石。”
“矿石让动物获得认知和群体联系，也让它们的恐惧、疼痛与仇恨留在地下。”
“后来奥拉利用这张已经存在的网，进一步放大污染和攻击倾向。”
张月然望着那些记录。
因果像一条从星空垂下来的细线。
最开始，它只是一段谎言。谎言让五国相信必须统一，而后统一的执念制造战争。战争又让哈塔需要更廉价、更听话的武器，于是动物被固定在实验架上，矿石被塞进它们的大脑，痛苦沿着地下矿脉积累。最后，那些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吞噬所有人。
每一步都有人作出选择，没有哪一步是必然。可每一个人都能说，自己只是根据前一步留下的局面行事。
哈塔代表压低声音：“如果星外信息从一开始就是骗局，那么当年许多决定都是在错误认知下作出的。”
“错误认知不能洗掉选择。”张月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站在六块屏幕前，脸色因为疲惫显得有些苍白。
“有人骗你们说，必须发动战争才能进入星际社会。”
“可是决定开战的是你们自己。”
“有人让你们相信其他国家会抢先统一。”
“决定把动物变成武器、把研究者关进监狱、把实验藏在地下的，也是绿波星上的人。”
哈塔代表皱眉：“一个孩子无法理解当时的国际环境。”
“我确实不理解。”
张月然没有否认。
“但毁掉了我家的东西，难道不是战争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万椿一直看着张月然。
她没有出声支持，也没有替她修饰那句过于直接的话。有些话正是因为不够圆滑，才不会在一次次解释中失去原本的意思。
有一位代表率先转移了话题。
“这些资料应当如何处理？”
“至少现阶段不能全部公开。”
“为什么？”
“五国民众如果得知战争可能受到地外文明诱导，会产生大规模动荡。过去的战争责任、现有边境、军方合法性都会受到质疑。”
西莱尔代表沉声道：“也可能引发针对一切地外生命的敌意。”他说这句话时，看了赵启明一眼。
“民众不会区分蓝洛和其他地外来客。他们只会知道，外星人欺骗了绿波星。”
哈塔代表立刻道：“所以这部分内容必须暂缓公开。”
“暂缓多久？”张月然问。
“直到五国完成调查，确认发送者身份。”
汤姆森忍不住道：“那要是永远查不到呢？”
“国家安全不能被情绪左右。”
莉莉丝冷声说：“又是国家安全。”
海蓝堡代表没有支持哈塔。
“完全封锁信息同样不可取。参与过战争的人、失去家人的人，以及仍在承受兽灾的人，有权知道战争背后可能存在外部干预。”
西莱尔代表道：“但现在直接公开，只会让所有责任都被推给一个尚未确认的地外文明。”
“各国会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军方会说所有决定都建立在虚假信息上。”
“最后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实验和战争承担责任。”
万椿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纷乱的声音逐渐停下。
“可以分层公布。”
众人看向她。
“第一层，立即公布能够确认的事实。”
“包括五国均收到过有关文明资格的星外信息，各国文件存在明显矛盾，以及宇宙法中并无‘必须建立单一政府’这一条件。”
“第二层，暂缓公布尚未确认的推测。”
“蓝洛的名字、具体通信路径，以及发送者真实身份，在获得进一步证据前不对外定罪。”
“第三层，动物实验与战争决策记录单独公开。”
“不能因为它们受到了外部骗局的影响，就与星外信息捆绑成一句‘都是别人害的’。”
张月然安静地听着。
可哈塔代表显然并不满意，“战争时期的军方决策一旦公开，会严重损害哈塔稳定。”
张月然看向他。
“那些决定已经损害过很多人的稳定了，你们只是以前没有把他们算进去。”
哈塔代表的脸色沉了下来。
万椿却没有让争论再次扩大：“这是验证组提出的初步处理意见，不是最终公告。”
“各方可以保留异议，但必须在明天中午前提交书面理由。不能只说会造成动荡，需要明确说明可能产生什么风险，以及准备怎样减少风险。”
“同样，要求公开的一方也要说明如何防止信息被利用，怎样避免把责任全部推给尚未确认的地外势力。”
她看向五国代表。
“不能因为真相危险，就永远埋起来。”
“也不能因为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就不考虑真相落下时会砸伤谁。”
各国代表没有立即反对。
张月然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她第一次觉得星空并不像自己曾经想象的那样遥远。
赵启明从那里来，见到他的第一天，他口中那些陌生的星球，也都属于那里。
她曾经觉得，只要离开绿波星，或许就能离开奥拉、战争和矿脉留下的所有东西。可现在她发现，灾难最初的线也可能来自星空。
那里并不天然意味着自由，它只是比绿波星更大。
更大，就意味着拥有更大的秩序、更远的利益，以及更难看清的恶意。
张月然的目光越过屏幕，看向赵启明。
他正低头检查那段残缺的通信协议，神情专注，侧脸在冷光里显得有些陌生。她忽然很想问他，蓝洛是什么样的地方？
星际社会是否真的会保护刚刚进入太空的文明？
如果绿波星有一天重新获得文明资格，又会面对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汤姆森准备关闭深层恢复程序时，一段极弱的外部信号忽然挤进终端屏幕。
他愣了一下。
“等等，有人接入了我们的旧频段。”
赵启明抬起头。
信号经过了多次跳转，几乎无法追踪。发送者显然没有时间建立完整连接，只留下了一段极短的加密信息。
汤姆森尝试解析，他的手指在其中几组符号上停顿片刻，随后重新排列。
发送者的名字浮现在屏幕上
莱特。
信息内容一共三行：
“雪屋转移计划提前。
原定坐标作废。
他们开始清理实验体了。”
调度室里的争论声彻底消失。
张月然盯着最后一行字。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曾经的战争。而现在，所有宏大的文明、法律、国家与责任，都重新落回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那里还有多少人活着？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赵启明关掉信号窗口，屏幕冷光从他眼底掠过。
“会议到这里。”
哈塔代表立即道：“为什么会收到关于奥拉‘雪屋’的信息？你们和奥拉有联系……你们准备做什么？”
赵启明看向他。
“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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