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被骗了？
旧终端启动后，调度室里仍旧只有风扇艰难转动的声音。
六台屏幕同时亮着，五国技术人员与庇护所的人分别守在各自设备旁。每一次读取、每一道指令、每一段被恢复的数据，都同步生成记录，由六方各自保存。
汤姆森坐在终端前，十指飞快敲击。屏幕上破碎的字符一行行重组，最先恢复出来的，是众人已经在矿下见过的实验摘要。而每恢复一条，生物学家老头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哈塔代表却始终坐得笔直。
“这些记录只能证明哈塔曾经进行过矿石与动物认知方面的实验。”他说，“项目早已停止，也无法证明如今的兽灾由哈塔造成。”
这些话立刻遭到了另一个代表的反对：“把动物绑在架子上，往脑子里植入矿石，再把它们变成会记仇的东西。现在它们跑出来咬人，你们说两件事没有关系？”
“研究行为有过失，不代表研究人员制造了当前灾害。”
那个代表皮笑肉不笑：“你们还挺会给自己留退路。”
张月然没有参与争论，她站在汤姆森身后，盯着屏幕右侧不断滚动的文件编号。
最初她只是觉得那些编号排列得太整齐。直到一行数据从屏幕上闪过，她忽然开口：“等一下。”
汤姆森停住手：“怎么了？”
“前面的编号。”
他将记录向上拖动。H—01，H—02，H—03，H—04，可下一份直接跳到了H—09。
张月然指着中间的空白：“五到八呢？”
汤姆森皱起眉，迅速调出底层目录。几秒后，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自然损坏。”
西莱尔技术员问：“什么意思？”
“终端其他受损区域是随机断裂，只有这里被完整抹除了四个连续文件。删除时间也比设备停用时间晚。”
“晚多久？”
“至少一年。”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瞬。这意味着实验点废弃后，仍有人重新进入矿下，专门清理过资料。
哈塔代表立刻道：“停止深层恢复。继续操作可能破坏原始数据。”
汤姆森抬头：“不继续恢复，这些文件就永远没了。”
“原始终端属于哈塔。任何可能造成永久损坏的操作都必须经过哈塔批准。”
张月然没惯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这么怕我们看见？”
哈塔代表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表情很不自然：“我是在保护证据。”
“那就先把现在的底层数据完整复制，再继续恢复。”
西莱尔技术员摇头：“深层碎片无法普通复制。必须先重建目录结构，过程中确实有损坏风险。”
张月然看向汤姆森：“有多大？”
“如果我一个人做，大概三成。”
“如果六方一起确认每一步呢？”
汤姆森想了想：“能降到一成以内。”
另外的代表点点头，都表示支持继续恢复。
哈塔代表环视一圈，脸色逐渐阴沉。他已经签过共同验证协议，无法单独中止读取：“哈塔保留异议。”
万椿淡淡道：“异议记入操作日志。”
汤姆森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六台屏幕同时出现红色提示。字符不断闪烁，像一群被从灰烬里拖出来的残影。
第一段恢复出的内容却没有任何动物实验字样。屏幕中央缓慢浮现出一个标题：《星外接触信息评估与行星行政整合建议》。
哈塔代表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颜色，他几乎是抢着说：“这与兽灾调查无关。”
“文件使用的是同一组军方授权编号。”汤姆森说，“而且它是后续实验项目的前置依据。”
他点开残存内容，大段文字已经损坏，只剩下几段尚可辨认：
“绿波星当前存在多个独立行政主体，资源配置重复，发展效率低下。
多国并存表明行星文明尚未形成统一意志。
若无法在规定周期内建立单一行政主体，绿波星将不具备正式接轨星际社会的资格。必要时，请通过军事手段完成行政整合。”
最后一段只恢复出一半，却足够让所有人看清：
“哈塔具备最完整的工业、军事与行政体系，适合作为绿波星统一后的核心。”
调度室里没人说话。
哈塔代表盯着那段文字，呼吸变得很重，“这是当年收到的星外指导。”他终于说，“不是哈塔自行编造。绿波星若要取得文明资格，就必须先结束多国割据。”
他的话音落下，西莱尔代表忽然站了起来：“把最后一段再放大。”
汤姆森依言操作。西莱尔代表盯了很久，转身对身后的随行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对方明显迟疑，最后还是说：“西莱尔也收到过类似信息。”
哈塔代表猛地看向他。
随行人员调出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开头的文字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强调多国并存会妨碍星际承认，同样要求尽快建立单一行政主体。
可最后一段变了：
“西莱尔拥有最稳定的政治制度与文化整合能力，适合作为绿波星统一后的核心。”
“你们伪造的。”哈塔代表拍了拍桌子。
“这份记录的保存时间比你们公开战争动员还早。”西莱尔代表冷冷道，“你们当年不是一直声称，只有哈塔获得了星外文明的正式认可吗？”
海蓝堡代表沉默片刻，也让人取出一份旧资料。
第三份文件被展示出来。前面的内容仍然相同，最后却写着：“海蓝堡拥有最成熟的海洋工业、能源体系与跨区域运输能力，应承担行星整合责任。”
剩下两国的代表脸色也变得不自然。他们最初不愿公开本国档案，可在三份几乎一致的文件摆上桌后，继续隐瞒反而更像默认。
不久，第四份和第五份记录也被调出。
每一份都宣称多国并存是落后与浪费；每一份都警告绿波星即将错过所谓的接轨窗口每一份都暗示；其他国家正在拖累整个星球；也每一份都告诉收信者：你们才是最适合统一绿波星的国家。
调度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冷。
“这不可能。”有人低声说道，“当年我们得到的信息经过最高层验证。”
“你们怎么验证的？”万椿问。
没人回答。
那时候绿波星只有极少数人进入过太空，能够接收到星外信号的人更少。面对一个自称来自星际社会、掌握远超绿波星技术的信息源，五国所谓的验证，很可能只是确认对方确实来自星外。至于内容是真是假，根本无人能够判断。
哈塔代表很快抓住了另一个问题：“即使这些信息存在差异，也不能说明统一要求本身是假的。星外文明或许只是根据各国条件，分别提供了不同建议。”
“分别告诉五个国家，只有自己最适合统一？”莉莉丝问，“他们还真是体贴。”
“也可能是各国后期修改了文件，以合理化战争。”
西莱尔代表冷笑：“哈塔现在开始质疑文件真实性了？”
争论迅速失控。有人指责哈塔借星外信息扩张领土，有人反问其他国家同样发动过进攻，谁也没有资格假装无辜。有人坚持统一是当时唯一可行的道路，也有人开始怀疑，战争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场骗局之上。
声音越来越大，张月然却没有看他们。她一直看着赵启明。
从第一段文字出现开始，他就没有说话。平日里那种散漫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审视。
张月然走到他身边：“老师。”
赵启明低头看她。
“一个星球必须只剩一个国家，才能被承认为文明吗？”
争论声渐渐停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赵启明身上。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所谓指导文书：“没有这种规定。”
哈塔代表立即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星际公民。”赵启明揶揄道，随后正了正色：“多国文明太常见了。有的星球几十个政体共存，有的文明连物种都不止一种。宇宙法承认的是智慧生命形成的文明主体，不是要求你们先互相杀到只剩一面旗。”
“那么取得保护需要什么？”
“证明本土智慧生命存在，具备自主发展能力，完成稳定的地外生存或交流，并以能够被识别的方式表达文明意志。”赵启明的语气很淡：“仅此而已。统一政府可以让程序简单一点，但从来不是资格条件。”
哈塔代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可信息中明确说明——”
“信息在撒谎。”赵启明打断他，“或者传递信息的人，希望你们相信这是真的。”
有人问：“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一旦绿波星被正式确认拥有智慧文明，并完成与星际社会的接轨，它就不再是一片谁先伸手谁就能拿走的地方。”
赵启明看向五国代表：“你们会获得文明法主体资格。比你们强的文明仍然比你们强，但它们不能再随便占用你们附近的资源、干涉你们的发展，至少不能被发现后还不用付出代价。”
“所以，有人不希望我们完成接轨。”万椿说。
赵启明点头：“最省事的办法，不是亲手毁掉一个即将达到门槛的文明。”
“而是让它自己倒退。”
调度室里只剩终端风扇旋转的声音。
张月然重新看向那五份文件。它们的开头近乎相同，结尾却分别把王冠递给不同国家。每个国家都被告知，统一是唯一的道路，而自己则是由资格留下来的那个。
张月然忽然问：“他们到底想让谁统一绿波星？”
没有人回答。哈塔代表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启明站在屏幕投下的冷光里，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显而易见，”他说：“他们不是在挑选统一者。”
“他们只是想让你们一直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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