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急诊室的笨拙缝合

南城社区医院的急诊室，到了深夜格外冷清。

惨白的灯光照在掉漆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头晕。

苏言拽着顾霖冲到分诊台，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医生，他手臂被玻璃划伤了，流了好多血！”

值夜班的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男医生，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精神了不，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顾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去处理室。”医生言简意赅，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箱。

处理室里，顾霖被按在椅子上。

医生戴上橡胶手套，拿起一瓶双氧水，毫不留情地对着那道外翻的皮肉冲了下去。

“滋啦——”

白色的泡沫瞬间涌起，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细微声响。

顾霖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言站在一旁，看着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心脏紧了紧，手指死死绞住帆布包的带子。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能更警惕一些，如果她没有走那条近路，他就不会受伤。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连直视那道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顾霖靠在椅背上，其实伤口的刺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苏言身上，看着她紧咬的下唇，看着她那双写满了自责和担忧的眼睛。

这种感觉很奇妙。

皮肉的疼痛被一种隐秘的愉悦感覆盖了，他贪恋她此刻完全属于他的注意力，这种感觉，比任何止痛药都管用。

“伤口有点深，得缝几针。”医生检查完毕，下了结论，“你们谁去把费交一下？”

护士很快打印出缴费单递了过来。

苏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接，目光落在单子最下方的金额上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挂号费、清创费、缝合费、再加上各种药费，加起来足足有八百多。

她摸了摸校服的口袋。

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她从便利店下班时带回来的，连挂号费都不够付。

兼职的工资要到月底才结，她现在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到五十块。

窘迫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可以为了自己省吃俭用，可以啃一个星期的干面包，但她不能让为她受伤的人付不起医药费。

苏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走廊的角落，掏出那台屏幕碎裂的旧手机，准备拨通便利店老板的电话，预支这个月的薪水。

哪怕会被扣掉一部分钱，她也认了。

手指刚要按上拨号键，手机却被一只大手从身后劈手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苏言又惊又急，回头就对上顾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顾霖二话不说，单手划开她的手机，退出了拨号界面。

然后，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手机，调出付款码，直接将屏幕怼在了缴费窗口的扫码机器上。

“滴——”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清脆利落。

苏言彻底愣住了，看了看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

缝合的过程很快。

医生手脚麻利，穿针引线，没一会儿就在顾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排蜈蚣似的针脚。

最后，用纱布层层包扎好。

“这几天伤口不能碰水，按时换药，一个星期后过来拆线。”医生叮嘱完，就打着哈欠回值班室补觉去了。

处理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言低着头，声音很小：“医药费……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顾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左臂。

“不行！必须还！”苏言猛地抬起头，态度异常坚决。

她不想欠他，尤其不想欠他人情。

金钱的债务可以计算，但人情的债务，她拿什么还？

顾霖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丫头，浑身长满了刺，谁对她好一点，她就立刻竖起防备。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想还钱？”他挑了挑眉。

苏言用力点头。

“行。”顾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我这伤口，一个月之内不能碰水，吃饭洗澡都不方便。”

他顿了顿，伸出那只被包成粽子的手臂，在她面前晃了晃。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得负责我的午餐，还有每天帮我换药。”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条件。”

苏言愣住了。

她不是傻子，她明白顾霖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他把一笔可以轻易解决的金钱债务，转换成了一场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劳动偿还。

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但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输。

“好。”她答应下来，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但是，所有的开销我都会记账，包括你付的医药费，还有未来一个月给你买午餐的钱，等我发了工资，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你。”

闻言，顾霖的舌尖用力顶了顶腮帮，他真想把这小丫头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他恨不得立刻把她那该死的界限感撕得粉碎，告诉她，他做这一切，根本不是为了让她还。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

对付这只浑身是刺的小野猫，只能慢慢来，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随你。”顾霖最终还是退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

苏言在本子上认真地记下第一笔账：医药费，八百三十二元。

写完，她合上本子，心里却一点都没轻松下来。

这个传闻中暴戾乖张的校霸，骨子里却有着一套极其细腻的行事准则。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她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而织网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让她越来越看不透的顾霖。

处理完伤口，两人并肩走出社区医院。

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南城老街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还亮着孤零零的光。

街道空旷，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夜风吹散了医院里浓重的消毒水味，也吹散了苏言心里的些许慌乱。

“我送你回家吧。”苏言开口，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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