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病历
车在夜里拐上了中心医院的方向。
温阮坐在后排，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条。纸的边角被她攥得发软，她没松手。
沈棠开得不快，红绿灯停了两次。裴隽一路没说话，手机屏幕亮了几回，他都没看。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急诊的灯还亮着，门口停了两辆救护车。沈棠把车停在住院部旁边的坡道上，熄了火。
“病案室在门诊楼负一层。”沈棠说，“晚上锁门，值班的人在一楼护士站。”
裴隽推开车门。
温阮也跟着下了车。
裴隽回头看她。
“你在车里等。”
“我妈的病历，我自己去看。”
裴隽没拦。他走在前面，温阮跟在后面，两个人从住院部的侧门进去，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亮一截，踩一脚亮一截。
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三十来岁，正趴在桌上打盹。裴隽敲了两下台面，对方抬起头，还没开口，沈棠的电话打到了护士站座机上。
值班护士接了电话，听了几句，看了看裴隽，又看了看温阮，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病案室在B1，左手边第二个门。2006年的档案在第三排架子，按编号找。”
温阮接过钥匙。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没有声控灯了，裴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照到温阮的手背上，她的指甲把掌心掐出了两道印子。
裴隽没说什么，把光照稳了往前走。
病案室的门是铁皮的，锁有些锈，温阮拧了两下才打开。里面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闪了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声音。
架子很密，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牛皮纸的病历袋按年份和编号排列，上面落了灰。
温阮走到第三排，手指从编号上一个个划过去。
0613-2201，0613-2215，0613-2230……
0613-2247。
她把那个袋子抽出来的时候，灰落了一层，她用袖子蹭了蹭。袋子封口没有粘死，翻开就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裴隽站在架子另一头，没凑过来。
温阮把病历摊在旁边的铁柜台上。
入院记录，体检报告，化疗方案，用药清单，出院小结。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褪得看不太清。
她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化疗方案上写着主治医师的名字——赵守中。旁边盖了一个章，科室章，上面写着“肿瘤内科”。
这个名字她认识。
赵守中。后来当了市中心医院的副院长，三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免职，去了省城一家私立医院。
她继续往后翻。用药清单很长，密密麻麻列了三页。温阮不是学医的，大部分药名看不懂，但第二页的最后一行，有一个药的名字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圈。
苯并芘。
这不是药名。
温阮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一处拼。
苯并芘是致癌物。
她妈得的是胃癌。
虚拟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查一查2006年那批水。
她翻回入院记录的第一页，在“既往史”那一栏找到一行字：患者自述饮用自备井水十余年，近半年出现反复胃痛。
自备井水。
她们住在城中村，用的是自己打的井，没有接市政管网。那口井在院子角落，水泥砌的，盖了一块石板。她从小喝那口井的水，她妈也是。
温阮把病历放下，手撑在铁柜台上。
裴隽这时候走过来了。他没看病历，先看她的脸。
“我妈得病之前，城中村改过一次管道。”温阮开口，声音是平的。“那次施工把好几家的井都弄坏了，村里出了个通知让大家别喝井水，改用桶装水。”
裴隽听着。
“我妈没换。”
“桶装水一个月要花六十块。”温阮说，“她舍不得。”
裴隽的手搭上了铁柜台的边缘。
“那次施工是谁负责的？”
温阮摇头。“我那时候才八九岁，不记得了。”
裴隽拿出手机拍了用药清单上被画圈的那行，又拍了入院记录的第一页，发给沈棠。
“查2006年城中村片区的自来水管道改造工程，施工方、审批方、监理方，全查。”
沈棠回了一个好字。
温阮把病历一页一页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出院小结后面多夹了一张纸。
不是医院的格式。白色A4纸，打印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关于城东城中村自备水源水质检测报告（内部）”
“检测日期：2006年5月20日”
“检测单位：市疾控中心”
“结果：三号井、五号井样本中检出苯并芘，含量超出国家标准4.7倍。”
“处理意见：已通知施工方，建议封井。”
最下面有一个签字栏，签字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盖了一个章。
章上的字是：A市城建局。
温阮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头顶那根还在闪的灯管看了很久。
2006年5月检出超标，她妈2006年6月住的院。检测报告在病历里夹着，不是医生放的，是有人专门塞进来的。
她把纸放回病历袋，连同整个袋子一起拿了起来。
“我拿走。”
“温阮。”
“这是我妈的东西。”
裴隽没再拦。
两个人从负一层走上来，走廊的声控灯又是踩一脚亮一截。温阮走在前面，速度比下来的时候快。
出了门诊楼，夜风贴着她的脸刮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上了车，温阮把病历袋放在膝盖上，手掌覆在上面。
裴隽坐进副驾，关上门。
“城建局。”温阮说。
裴隽转头。
“2006年的城建局局长，是不是秦副局长？”
沈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裴隽。裴隽没回头，对沈棠点了下头。
“2004年到2008年，城建局副局长，秦国良。”沈棠说，“2008年调任教育局，2010年升副局长。”
温阮的手按在病历袋上，指尖陷进发黄的牛皮纸里。
城建局批的施工，施工方把井弄坏了，水里查出致癌物，检测报告建议封井。
井没有封。
她妈继续喝了那口井里的水。
一年后确诊胃癌。
六年后，那个从城建局调到教育局的人，又毁了她的学籍。
温阮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裴隽的手从副驾座椅的缝隙里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个座位之间。
他没有去拉她的手。
只是放在那里。
温阮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
她把自己的手从病历袋上拿下来，放到了他的掌心里。
裴隽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
没有用力，就是握着。
手机亮了。
虚拟号。
“温小姐，病案室的灯修好了吗？第二根灯管是上周刚换的。”
温阮盯着这条消息。
他上周就换了灯管。
他知道她今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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