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念想
“不知道。”温阮说，“盒子是陆承念托人送来的，我没细翻。”
裴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他没追问，但手指在膝盖上换了个位置，来回摩挲了两下裤缝。
车里没人说话。沈棠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格，出风口的声音变小了。
温阮靠在后排座椅上，盯着小区门口那盏路灯。灯下站着一棵秃了半边的行道树，树干上缠了一圈胶带，不知道是谁贴的。
八点十二分。
秦若进去七分钟了。
温阮数着时间，手指搭在车门扶手上，指甲一下一下地叩着塑料壳。裴隽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敲了十四下。”
温阮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
又过了三分钟，小区门口没有动静。沈棠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屏幕，低声说：“秦若进了楼道，四楼灯亮了。”
温阮的目光往小区里探了探，什么也看不见。
裴隽坐在副驾上，一手搭着车窗边框，另一手拿着手机。他没有刷文件，屏幕停在秦若的对话框上，没有新消息。
“她妈要是醒了怎么办？”温阮问。
“吵一架。”裴隽说。
“你倒是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人已经上去了。”
这话也对。温阮闭上嘴，重新数时间。
八点十九分，小区门口有人走出来。
不是秦若。
是一个穿深色棉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塑料袋，低头往路边的垃圾桶走。他扔完垃圾又折回去，进了门禁。
温阮松了口气。
“你刚才吸气了。”裴隽说。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
“后视镜正对你。”
温阮把身子往左挪了挪，挪出后视镜的范围。裴隽把后视镜的角度动了一下。
“……”
温阮不想跟他吵，手机这时候响了。秦若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发到裴隽手机上。
“找到了。抽屉第二层，用报纸包着，压在一叠旧文件下面。”
下面紧跟着一句：“还有一个U盘，跟照片放在一起，要不要一起拿？”
裴隽看了温阮一眼。
“拿。”温阮说。
裴隽回了一个字。
秦若又发：“我妈翻了个身，没醒。我锁好了抽屉，钥匙放回原处。下来了。”
温阮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
两分钟后，秦若从小区门口走出来，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缩着。
她走到车边，温阮降下车窗。秦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和一只黑色U盘，一起递了进来。
温阮接过去，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张六寸照片。
照片比第一张拍得更近。秦副局长坐在桌对面，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的字不太清楚，但“收到”两个字认得出来。旁边站着一个人，侧身，只露了半张脸。
是裴隽。
温阮把照片递到前排。
裴隽接过去，看了两秒，翻到背面。背面没有日期，只有一行铅笔字：备份。
他把照片收进内侧口袋。
秦若还站在车窗外面，手缩回了兜里。
“温阮姐。”
“嗯。”
“U盘里面有什么我没看，但我在抽屉里翻到了一张纸条。”秦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是跟照片放在一起的，是夹在抽屉隔板下面的。”
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进车窗。
温阮打开。
纸条上是秦副局长的字迹，她见过——账本里出现过同样的笔画。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温阮的母亲，病历编号0613-2247，市中心医院。”
温阮的手停住了。
车里的空调还在吹，出风口对着她的膝盖，裤腿被吹得轻轻晃。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她妈的病历编号。
秦副局长为什么会有她妈的病历编号。
裴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表情，伸手过来。温阮没给。
“温阮。”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看一下。”裴隽说。
“不用。”
秦若在车窗外面站着，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温阮转头看向她。“这张纸条夹在哪里？”
“抽屉的底板跟侧板之间有一条缝，塞在里面的，一般人翻不到。”
“你怎么翻到的？”
“我拿照片的时候，抽屉拉到底，纸条掉出来了。”
温阮点了下头。“谢谢，你先回去。”
秦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转身走了。
车窗升上去以后，车里又安静下来。
沈棠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等指令。裴隽转过身，整个人拧过来看着后排的温阮。
“纸条上写了什么？”
温阮的手捏着口袋里那张纸。她能感觉到纸的边角硌着她的指腹。
“我妈的病历编号。”
裴隽的眼皮动了一下。
“秦副局长手里有我妈的病历编号。”温阮把话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的病历？”
“编号是0613开头，市中心医院的编号规则，06是年份，13是月份。”
2006年，六月。
温阮的妈妈那年刚查出病，她记得。
“你妈的病，是那一年确诊的？”裴隽问。
“嗯。”
车里没有人接话。沈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收，又松开。
温阮靠回椅背，眼睛盯着车顶的阅读灯。灯是灭的，圆形的灯罩上落了一点灰。
她在想一件事。秦副局长压下了她的学籍，那是2012年。她妈确诊是2006年。中间差了六年。一个副局长，为什么会去记一个城中村女孩母亲的病历编号，还专门夹在抽屉的暗格里。
除非，她妈的病跟他有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阮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纸条。
“沈棠。”裴隽开口了。
“在。”
“市中心医院2006年的住院档案，能不能调出来？”
“要看是纸质还是电子的。2006年的老档案多半还在病案室，电子化要到2010年以后。”
裴隽回头看温阮。“你妈当年住过院？”
“住了两次，第一次是检查，第二次是化疗。”
“化疗多久？”
“三个月，后来钱不够，停了。”
裴隽的手搁在座椅靠背上，手背上的骨节动了一下。
“停了以后呢？”
“回家吃中药，拖了一年多。”
温阮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跟念一份报告差不多。但她攥纸条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指节嵌进掌心里。
“沈棠，明天上午跑一趟市中心医院，把0613-2247的全套病历调出来。”
沈棠点了下头。
裴隽转过身，把手机递到后排。屏幕上是秦若刚发来的新消息。
“温阮姐，那张纸条我不该给你。”
下面紧跟着一条。
“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爸那个人，做过的事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温阮看完，没回。
她把手机还给裴隽，从口袋里把纸条抽出来，重新看了一眼那行字。
病历编号。她妈的。
她十五岁去教育局讨说法的时候，秦副局长从后门跑了。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怕一个学生闹事。
现在这张纸条告诉她，也许他怕的不只是学籍的事。
手机又亮了。
虚拟号。
“温小姐，秦副局长不只毁了你的学籍。你母亲的病，查一查2006年那批水。”
温阮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什么水？”她把屏幕转向裴隽。
裴隽看了那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搭在座椅上的手收了回去，缓慢地握成了拳头。
“沈棠，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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