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城中村女孩
鞋盒摊在折叠桌上，里面放着信封，U盘，照片和账本。
温阮翻过照片，秦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对面的校服女生只露出后脑勺。
那是十五岁的她。
照片被重新扣回桌面时，手机响了，刘倩发来两条消息。
“怎么不回消息，忙啊？”
“当年的事你也有问题，天天缩在角落里不说话，谁看了不膈应？我那时候不懂事，你也别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温阮盯着屏幕，指腹在杯沿停了许久。
十三年过去，刘倩依旧把欺负归为年幼，把受害者的沉默当成罪证。
冷水扑在脸上，顺着下巴浸湿领口，她没有擦，拿起手机给裴隽发消息。
“刘倩说，当年我也有问题。”
半分钟后，裴隽回复。
“截图发给沈棠，别删。”
温阮发完截图，问起秦若，裴隽回了一张空纸巾盒的照片。
“哭了十分钟。”
“你就看着？”
“递了纸。”
这已经是裴隽能给陌生人的全部耐心。
五分钟后，一段语音转文字传来。
“裴先生，我爸做的事，我都知道。”
“刘秀芬每次来我家，只要提到温阮，我爸就不许我们再说。”
“他说温阮已经转学，别再惹事，我当时信了。”
“去年我整理他的东西，才发现他怕的从来都是被查。”
温阮把那段话看了两遍，十五岁那年的台阶又回到眼前。
她在教育局门口等了三个小时，秦副局长从后门离开，连面都没有露。
他认定一个没钱没背景的学生掀不起风浪。
账本翻到2012年，一笔三千元的支出夹在密密麻麻的记录里。
刘家，转，座位调整费用。
同一页还有一行，秦，电话，后面画着一个勾。
刘秀芬花三千元给女儿换座位，秦副局长只用一通电话，便让王建国闭了嘴。
新的消息跳上屏幕。
“你还记恨呢？事情早过去了，现在揪着不放，别人只会觉得你小气。”
“秦若姐要替她爸道歉，我都觉得多余。”
“你一个城中村出来的，现在能过上这种日子，还不够？”
温阮看着最后一句，童年残留的羞耻被那几个字重新掀开。
她删掉原本打出的长句，只留下一个问题。
“刘倩，你妈给美容院打的四十二万，来路查过吗？”
消息发出，刘倩那边再没动静。
四十二万太具体，足以撕开她装出的轻松。
裴隽随即打来电话。
“她回A市是为了刘秀芬的账户，想赶在调查前处理流水。”
“来得及吗？”
“沈棠六点做完了备份，她碰不到。”
温阮翻账本的手停在那笔记录上。
“昨晚我关门以后，你还做了多少事？”
裴隽没有回答，只告诉她，秦若早已知道刘倩的目的。
七次通话，前五次谈账户，后两次劝她自首。
刘倩没有听。
“她不会自首。”
“我知道。”
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轻响，裴隽问她准备怎么处置刘倩。
温阮合起账本。
“我要见她。”
“你连秦若都不见。”
“秦若知道自己欠了债，刘倩不知道。”
十三年前，刘倩嫌她沉默，嫌她碍眼，如今又嫌她记仇。
所有罪名都落在受欺负的人身上，施害者只需说一句年纪小，便能要求她翻篇。
“见她以后呢？”
“让她知道四十二万的来路。”
“只说这个？”
“够了。”
温阮摸过账本封皮上的折痕。
“我不要她道歉，我只想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脚下的东西塌掉。”
裴隽沉默片刻，直接定下时间。
“下午两点，老城区茶楼，沈棠会用秦若的名义约她。”
“秦若同意？”
“是她提的。”
秦若举报父亲，劝刘倩自首，又主动帮忙约人。
她想偿还的，大概也包括自己沉默的那些年。
“见面时，我在隔壁。”
“不用。”
“我在通知你。”
温阮挂断电话，把信封和U盘收回鞋盒，只将账本留在外面。
四十二万已经卡进刘倩的喉咙，再见面时，她未必还能维持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衣柜里只有三件上衣，其中一件是沈棠送来的，吊牌还挂在领口。
温阮没有碰它，换上自己买的白衬衫。
出门前，何小曼的消息跳了出来。
“温阮，我一夜没睡，有件事一直不敢告诉你。”
“刘倩不只往你杯子里倒过拖把水。”
温阮握着门把，没有拉开。
“她翻过你的书包，拿走了阿姨写给你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阮阮，今天早点回来，妈给你留了饭。”
“她把纸条贴在女厕所门上，旁边写，没爹的孩子才会让妈留饭。”
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温阮却想起了那天晚上。
她翻遍书包，以为纸条被自己弄丢了。
回家以后，母亲问她有没有吃饭，她说吃了，又问她看没看见纸条，她也说看见了。
那张纸条上只有一句寻常的叮嘱。
她却连弄丢它都不敢承认，怕母亲知道后难过。
何小曼又发来一句。
“我当时看见了，没敢拦她，对不起。”
温阮收起手机，拉开门。
坏掉的楼道灯忽明忽暗，脚步声一路跟到楼下。
裴隽的车停在门口，车窗降下，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她。
“换衣服了？”
“嗯。”
“穿的白色。”
温阮没接这句，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小区，她将何小曼的消息递到前排。
裴隽扫完后，把手机还给她。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车停在红灯前，裴隽的手搭着方向盘。
“何小曼昨晚给沈棠发过一份旧证词，里面提过纸条，但没有写厕所门上的话。”
温阮看着他的后脑勺。
所以他知道纸条被偷，也知道她曾被人拿母亲羞辱，却一直没有告诉她。
“裴隽，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
绿灯亮起，车重新驶向老城区，他依旧没有回答。
温阮攥着手机，指腹抵住何小曼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下午两点，她会带着账本坐到刘倩对面。
那个被嘲笑从城中村出来的女孩，终于握住了刘倩最害怕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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